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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汀兰篇(上)—— 回忆.幸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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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芷汀兰。
父亲喜欢这句出自中国古宋范仲淹之作《岳阳楼记》里的诗,便有了我的名字。
岸芷,意为岸边的小草;汀兰,是小洲上幽吐芬芳的兰花。可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却像个可笑的讽刺。明明应是“汀兰”,我却成了“岸芷”,我的生活就如草般,只有单调的绿色,毫无意义却欲罢不能的生命——就只是活着;就如草般,任人践踏,任人遗忘。
那个男人,我曾经如此痴恋他对我的疼惜;我喜欢画他的头像再给他看,听他笑着对我说“你真棒”;我喜欢骑在他的肩上,任我的手指从他柔顺的发丝间掠过,感觉我的手就如一只骄傲的鱼鹰,他的发就如属于鹰的海平面;我喜欢大声叫他“爸爸,爸爸”,然后他转过头来给我一个落日的光辉也比不上的笑容。那个五岁的我,快乐的如此纯彻。
到底是从哪一天起,他不再笑了?他不再多看我一眼了?他不再将胡子刮干净后再来蹭我的脸了?我就像一个公主沦为乞丐,可是爸爸,不管公主变成了什么,她都有一个公主应有的骄傲与固执啊。所以我固执地不再叫你“爸爸”,而是面无表情恭敬地叫你“父亲”;我固执地以为你还是会回到与以前一样关心我;于是我故意让你看见我在抽烟。可当我看见我叫你“父亲”后你一样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当我看见你在我抽烟时若无其事地从我身边走过时,我借着满个走廊浑浊的烟气痛快地大哭了一场,然后蜷着腿,以一只受伤的猫的姿势,在地上睡着。那一夜,你没有再来看过我,而我,就让那个比北极还要冰冷的眼神割得满心伤痕。
我快要十五岁时,突然来了个姐姐。我躲在你身后,怯怯地看着她,那引人注目的直顺棕发,那独特的银绿色眼眸。我悄悄问你:“父亲,为什么那个姐姐的眼睛跟我们不一样啊?”你冷哼了一声:“没有血统证明书的野猫,当然和我们不一样。”直觉告诉我,你对她的不喜欢比对我的还要多。我们三个人的关系就这样奇怪地持续下去。
在一个晚上,我去你的办公室给你送水,看见了那个与平时不同的父亲:地上全是空酒瓶,你酩酊大醉,趴在桌上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又像一头易怒的狼。平日的潇洒与雄气都看不见了。你使劲摇着我的肩膀:“为什么,为什么只因那个废物是长子,他就得是源家的继承人?!他和那个女人跑了,就这样跑了……我爱了她那么久,她却告诉我她爱的是我那个哥哥……跑了以后老头子还不放弃找他,就算他们死了,也要留下个野种来跟我抢!……一个十五岁的丫头,老头子也愿意把公司交给她,为什么我十多年来的努力他都看不见呢?!他从来就只偏爱那个不争气的长子!那又为什么要生下我……”此刻我看着这个陌生而颓废的父亲,震惊之余和他一起又哭又笑起来。原来你的恨并不比我少啊,原来父女之间可以如此相像。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你看源博雅的眼神会与看我不一样,是因为她与她母亲长得太像吧,你注视她时,眼神里有以前给过我的溺爱与温柔,却又有受伤的痛,不甘与隐怒。我以为你心里就只有两个重要的女人,那就是我和妈妈;原来你心底最深的角落里一直住着另一个女人,只是你从未允许、我也从未能挖掘到那里。说不清原因,我开始配合你的野心,在公司里处处让源博雅为难,只有那时,我心底会莫名地生出一种快感,而你看我时,嘴角也会稍稍缓和那么一下。
可我竟然会和她在一所学校。渐渐的我在立海大的人气全被她抢走,她的后援团数目是我的两倍!源博雅,为什么,父亲,爷爷,后援团,甚至是公司里总部长的位置,还有家里长孙小姐的位置,我的所有,你全都要抢走?!从那一天起,她就成了我的敌人。呵呵,要不然,我就请你试试被人抢走最重要的人的滋味,这个主意不错吧,姐姐,这份礼物,我想你会喜欢的。
……可是,事情好像没有那么简单。原以为在源博雅确定自己喜欢的是幸村精市,并向他表白之前,我就要将他抢到手,让源博雅痛苦不堪;可是,我从未想过,我会真的爱上他。不知从哪一天起,发了疯似的想每分每秒都见到他;脑海里只有他一个人的音容笑貌,他站在人群里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就这样像小时候崇拜另一个男人那样,我痴痴望着他温暖明净的笑容,他浓密微翘的睫毛和他紫黑如玉的眼眸;就这样像一只温顺的羊,喜欢他白皙而修长的手指轻轻揉碎我的短发;就这样迷恋着轻呼他“精市哥哥”的那种感觉,迷恋着画下他的头像的那种感觉,迷恋着为他做早餐便当的那种感觉……可是他却没有让我的小小幸福继续膨胀,他笑着对我说:“汀兰,我有个好消息哦要告诉你——我恋爱了哦。”那样轻的几个字,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力量将我推入万丈深渊呢。我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颤着的,尽管我还没有告诉他我的喜欢。可当我听见他的女友的名字时,就又一次感到向我毫不留情席卷而来的彻骨之寒。源博雅,是你逼我报复你的。
我终于抓到机会了。在用烟头烫过自己、掐过自己、请人伪造了写有她的字迹的一些见不得人的照片后,激怒她的后援团团长,让她从楼梯口把我推倒;我再从楼梯滚了下去,让自己骨折,使那个“不小心”成了“恶意”。然后,我满意地看见我想要的结果,她在被我的人打得住了一个星期的医院后自己转学了。是啊,源博雅,你很委屈,拼了命工作换来与他订婚的机会,却又出现这样的事。可是你知不知道,你住院后幸村马上赶了过来,四天没有闭眼守在你身边?他终于撑不住回去睡了一会儿后,你就出院了,然后从神奈川销声匿迹。我的父亲想方设法把你转到了东京,学校也按照我们的要求对你的转学地点进行保密。当我看见他在半年里发了疯似的找你,我也快要疯掉了,原来,一直都是这样。我不论做什么,在他心里的位置始终不及你的百分之一。
终于离这件事发生的两个月后他查出来了。我不得不承认父亲的帮助很有效,幸村家、真田家、柳生家都参与彻查,他还能让这件事拖上了两个月。我没有去管父亲知道这事后给了我一个耳光时的表情,真相查出时我也任源博雅的后援团拦住我扇了我几个耳光,我只是脑中一片空白地看着他,那个温柔的幸村精市,过来阻止了他们时的那个表情,还有那句话:“不要打了,已经很晚了,你们回去休息吧,明天再继续。”他就这样像个冷血动物般,当着我的面践踏了我的心。幸村哥哥,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对她,我就越是这样恨她。
我被爷爷赶出了本家,在外租了一间小房子,不过每月都有固定的生活费,父亲因对我感到愧疚,家里有什么事都会告诉我。我开始封闭自己,被赶出家门我无所谓,我只在意的是,我也被赶出了那个叫幸村精市的男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