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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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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我摘下口罩揉着发疼的眼角,这台手术进行了整整三个小时,虽然对与见惯了各种手术的我而言这并不算什么,可是这一次我却感到格外的疲惫。
身后两个年轻的小护士在小声交谈,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刚才那人真是他吗?!长得比电视上还要好看。”
“肯定是他,可惜那么帅的一张脸上要留下疤了。”
“是啊,怎么会出车祸呢......主任,你认识他吗?有很多人喜欢他的。”
两个小姑娘说够了又把问题转向我,我愣了一下,摇头不语,又怎么会不认识他呢,他叫付辛博......
十年前,我还只是个医学院的学生,那时选秀节目很火热,我向来对这些并不热衷,可是爱上一个叫BOBO的组合却是场意外。我从来没有料到,付辛博和井柏然这两个名字会牢牢刻在我的生命里整整十年,甚至也许会是一辈子。
他们在一起七年,那么长又那么短,灯光下繁华似锦,洗净了铅华,只有他们彼此陪伴在彼此身边。他对他说:有我带着你,不会走弯路;他对他说:如果要分开,我们就一起走。可是时间没有停留,是谁忘了带谁走。合约到期,组合解散,付辛博选择续约,而谁也没有想到的是井柏然宣布退出娱乐圈。记者会上,井柏然轻描淡写地说“我累了,不想再继续。”一旁的付辛博闷声挤出一句“累的又何止你一个”,井柏然看着他只是笑,“你不会明白。”
那段日子是灰暗的,我在家反复地看他们以前的视频,比赛的,出道的,哭的,笑的,那些过往让我越来越心慌,我像是溺水的人挣扎着想要去抓住救命稻草,可是拼了命,摊开手却什么都没有。于是,只能被悲伤淹没。
之后很久很久,便再也没有井柏然的任何消息。直到几天前,有个人因为吞食过量安眠药被送进这家医院,据说是自杀,送来前就已经断气了。我赶到时,护士正在给那人披上白幕,我呆呆地看着那抹白色盖过他清秀苍白的脸,也为他短暂的生命拉上了剧终的幕布。走近手术台,我注意到他露在外面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个戒指,银白的戒身上面刻着醒目的字母“B”,那一瞬间,我泪如雨下。三年了,我没有想过再次见到井柏然会是这样的场景。
井柏然的葬礼那天,全城大大小小的报刊都在传播付辛博当日结婚的喜讯。头版头条到处不忘标明“男才女貌”,“天生一对”类似的字眼,照片上美丽的新娘笑魇如花,新郎左手无名指上闪耀夺目的钻戒,我只觉得分外刺眼......
“主任,他醒了。”
思绪被打断,我冲身边的护士点点头,“知道了,你去忙吧。”然后向病房区走去。
手术后付辛博昏迷了将近三十个小时,他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浑身是血。模糊到我无法辨认。一场车祸,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很深的伤痕,脑部也受到了严重的撞击。
走到付辛博的病房门口,我正要敲门,却发现房门并没有关紧,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这件事很突然,而且葬礼那天又正好碰上你结婚,婚礼不能出任何差错,我们也不是故意瞒着你......”
“如果他还在,一定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可你却这么傻,去做这种事......你刚结婚不久,媒体盯得紧,公司只能暂时封闭消息......”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只记得大脑里一片混混沌沌。我转身径直走进附近的洗手间,冰冷的水浇在脸上,让我顿时清醒了很多。再回到病房时,里面恢复了宁静。我推们而入,午后的阳光平铺在床尾,干净得近乎透明,付辛博坐在床头,一个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感觉好点了么?”我问他,可他并不作声。我走过去帮他检查身体状况,“脸上的伤你不要太在意,等过几年疤痕淡了是可以除掉的。身上都是些皮外伤,一个多月就能康复,你需要好好休养。”
付辛博一直沉默着,我叹口气准备离开,他忽然开口说,“我还能看见么?”
我看着他头上缠着的厚厚的绷带,想到绷带后面那双明亮的眼睛,觉得心里也沉重起来,“我不能跟你保证,因为希望不大......”
付辛博听完后出乎意料的平静,我却再也不忍心多呆一秒,逃似地离开。关门前,我听到他喃喃自语,“可我还想再看他一眼......”
第二天,我被调去外地出差学习,医院为付辛博另行安排了主治医师。一个月后,等我回来时他已经出院了,我找到那位主治医师向他询问付辛博的情况,他说,“颅内的淤血压迫脑神经导致失明,需要取出血块,可手术的成活率只有百分之二十。但如果不做手术,血块一直停留在头部,不只失明,也随时会有生命危险。”
“那他怎么样?”我紧张地追问到。
“他坚决拒绝手术。”
“什么?!”
老医师无奈地摇摇头,“这段时间他总是坐在窗户前发呆,手里一直握着一枚戒指,其实就是很普通的戒指,上面刻着个字母‘O’。身边的人都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我问他为什么拒绝手术,他只说他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不能死......”
穿过长长的走廊,迎面遇到一个同事,他诧异地打量我,“你的眼睛怎么肿了?”
我笑笑,“没事,昨晚没睡好。”
再见到付辛博,是在井柏然的墓前。
他独自坐在墓碑边,背影瘦削,安静得如同一座雕塑。我好不容易辗转打听到这个地方,于是鼓足勇气走上前。付辛博感受到了动静,微侧过头,“你是?”
我看见他戴着墨镜,脸上的伤疤一直从太阳穴延伸到下鄂,忽然就说不出话来。
“你和宝认识么?”
我恍过神,轻轻地把手中的百合安放在墓边,“不认识,我来看个朋友,只是路过这里。”
“哦,”付辛博淡淡一笑,“谢谢。”
“这里面是你的恋人么?”
他听到我的话一怔,帽檐下的表情看不分明,付辛博摇摇头,“那时我不明白他,也不明白我自己。等我都明白了,他却已经不在了......”
恍然之间,我想到一句话,我们都没有过错,有的只是错过,于是我问他,“你后悔么?”
......
后来,我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地方,再也没有见过付辛博和井柏然。那时放在墓碑前的花,恐怕早已凋谢,散落天涯了吧,正如那年铺天盖地的报纸杂志都在刊登付辛博失踪退出娱乐圈,维持不到几天的婚姻破裂等等,很多年后,这些又有谁还记得。
再后来,有人告诉我,那块墓地有一个守墓者,据说眼睛看不见,长得有点吓人,经常在一座墓碑边从早坐到晚,很少开口说话,也很少有人认识他......
我在浸满雾气的玻璃窗前,抬手一笔一划重复着两个字母,直到雾气散尽模糊了字体,写下的“BO”已不成形。我忽然想起那天在墓碑前付辛博说过的话,然后,泪流满面。
他说,“假如你能早点让我明白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