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似君尔》匿木木

24、打听

　　今日休沐，大伯父窦生平带着妻儿去了空谷园赏兰，家中少了大伯母来盈的唠叨声，分外清净，窦开也破天荒地空闲了一天回了家。
　　多日来与工人同吃同住，窦开身上有一股码头特有的仓库味，当他胡子拉碴地出现在窦迟晚眼前的时候，差点没被认出来。

　　窦迟晚在厨房忙活了半天，终于弄出了三菜一汤，准备用它们去撬撬阿爹的口，即使不能让阿爹将所有事情对自己和盘托出，也好探到些蛛丝马迹。

　　厨娘望见厨房里冒出焦味与乌烟，急急跑进去。
　　“哎呀，我的三姑娘哟，可别把这小厨房给烧着！”

　　厨娘进到厨房里，看见窦迟晚已经将菜装盘，想替她端去屋里，刚伸手碰到菜碟的边缘，金灿灿的蛋羹映入眼帘，吓得厨娘扑通跪地。

　　“三姑娘，请饶了老妇！”
　　窦迟晚被厨娘这一跪吓到，非常慌张地上前扶住厨娘，“李妈妈，你突然这样我有点慌，有什么事你先起来，慢慢说。”

　　“三姑娘，这芙蓉羹是厨房里的禁菜，让老妇帮你倒掉吧。”

　　禁菜？窦迟晚疑惑，难道又是嘴刁的大伯母下的命令？这小小的蛋羹怎么惹到她了，她不吃还不让别人吃么。

　　“这是二老爷亲自下的命令，这道菜不许再出现饭桌上。”
　　“我阿爹？”窦迟晚更加不解了，她记得阿娘在的时候，她们的饭桌上常常会出现蛋羹，阿娘其他的菜烧得不怎么样，可是蛋羹却是蒸得滑溜软腻，没有一点蜂窝的迹象，那时候阿爹还因此常常夸阿娘的手艺，现在他为什么就不喜欢了？

　　“是的，三姑娘。自从夫人吃了芙蓉羹一病不起后，二老爷就禁止了厨房再做这道菜。”

　　窦迟晚眼皮一跳，舌头不受控制地打结，“夫、夫人？你是说我阿娘吗？”
　　厨娘听到三姑娘提起娘，再次惊慌失措地跪倒在地，五官都要陷进地上了。

　　“三姑娘，是老妇刚才话多，请姑娘不要为难老妇了！”

　　既然如此，窦迟晚决定直接将这芙蓉羹端到阿爹面前，看他有什么话对她说。
　　窦迟晚叫来钱庄，让他帮忙在这个院子里打听打听，关于李妈妈口中“夫人”的事。

　　钱庄是在窦迟晚回窦家前一个月招进来的仆人，在院子里也算是新人，对府上的事情没比窦迟晚了解得多多少，但他嘴甜，会卖乖，在老仆人面前经常哥哥姐姐的叫着，偶尔“好奇”打听个事也不会让人起疑。

　　窦迟晚在万兴典当里已经习惯了直进直出阿爹的房间，在窦家自然也是毫不顾忌地一手推开了阿爹的房门。

　　窦开被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吓到，慌乱地把什么东西压到了枕头下。

　　“阿爹，吃饭了。”
　　“来了来了，”窦开确定东西不会被任何人看到后，绕过屏风走出来，“小晚，让人添双碗筷，你也留下来吃吧。”
　　“好。”窦迟晚向一旁的婢子使了个眼色。

　　窦开已经将多日来那见不得人的邋遢样收拾好，回归了那个精明有风度的商人形象。
　　可当他看到桌上放着的蛋羹时，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刚想发火，又考虑到女儿就在身旁，他勉强收住了拍桌骂人的冲动。

　　“这些都是小晚让厨房做的？”
　　“每一道菜都是我做的，尤其是这个芙蓉羹，绝对得到我阿娘手艺的真传！”
　　窦迟晚特意点出蛋羹，仔细观察着她阿爹的反应。

　　窦开已经神色如常，他拿起调羹舀了一口放入嘴中，细细品味，还做出了适当的点评：“你娘会在里面放上姜，而你这里面连姜味都没有，还好意思说是得到了真传？”

　　“阿娘怕鸡蛋腥，所以会拍些姜碎放进去，但是我不爱吃姜，所以没放。”
　　“她做得最好的便是这道蛋羹，见我喜欢吃，便特地去学了做。别看这只是小小的羹，你娘为了做它还烫伤过手。”

　　“阿爹既然从前喜欢吃，那为什么现在不喜欢了，还禁止厨房再做这道菜？”

　　窦开稍稍忘记的愤怒被窦迟晚的一句话挑起，他把刚拿起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怒声问道：“厨房那些嘴碎的跟你说了什么？”
　　舀过蛋的调羹被震得掉到地上，断成两半。

　　窦迟晚第一次见到阿爹对自己发这么大的火，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说刚才的话，但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

　　她忍住眼眶里纯粹是被吓出来的泪水，不服输地把话顶回去：“你是在心虚吗，我知道了，阿娘的失踪肯定和你有关，不然你为什么对我隐瞒真相，在临安生活了十几年，你现在来告诉我我的家在这，我还有一堆陌生人一样的亲戚，你觉得我会毫无疑问地接受吗？”

　　窦开：“这里没有什么‘真相’。”
　　窦迟晚：“那你刚才为什么这么生气？”
　　窦开：“小孩子不必知道这么多，有吃有住就该知足！”

　　窦迟晚的暴脾气也是与窦开一脉相承，她一拍桌子起身，抓起那碗吃了一口的蛋羹，狠狠地朝地上摔去，粉碎得在地上和调羹作了伴。

　　“我不是小孩子了。”

　　说完，窦迟晚转身离去，留下独自叹息的窦开。方才去取碗筷的婢子回到门口，就看到拂袖离去的三姑娘，她讪讪地蹲下去收拾地上的狼藉，在心里等着被轰出去的怒吼，不想，窦开竟缓缓开口道：
　　“你先下去，我吃完了再来收拾。”

　　窦开重新拿起筷子，就着黏得像粥一样的米饭，把剩下的黄瓜肉片和小白菜吃掉了。

　　窦迟晚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睡去，醒来想想觉得委屈了又继续流泪，钱庄再次进来才发现，他家三姑娘一天没进米了，正打算拿饭菜再去热一热，惊喜地发现，碟子里的红烧肉少了！

　　可当他沿着桌子开始收拾的时候，看到凳子上有几滴酱汁，目光再往下看去，破云正在双爪并用地啃着一块流油的红烧肉。

　　就在他想把小脏狗一起带出去的时候，一天都没声的三姑娘说话了。
　　“钱庄，阿常去哪了？”
　　“他跟着大房那边去了空谷园还没回来。”
　　“他们这么多仆人为什么还要他去！”
　　窦迟晚说完这话后，发觉自己这段时间的脾气犹如那滚烫的油，什么东西碰到它都会炸开。

　　“今天那事，打听得怎么样？”
　　“我向我们院子里的人都打听了一遍，他们都说不知道。”
　　“看来我们还是得从那厨娘入手……外面怎么这么吵？”

　　钱庄凝神一听，“好像是大老爷和大夫人的声音。”

　　窦迟晚即刻从床上坐起来，吩咐道：“我困了，一会不用再送饭过来了，带破云去吃些东西你就回去休息吧。”

　　钱庄听到屏风后面不再有声音，以为三姑娘已经躺下，收拾完东西，就夹着破云蹑手蹑脚地退下了。

　　听见钱庄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窦迟晚才重新把房门打开，刚一拉开，就看见君常举起手正准备敲门，她上前拥住了他，把脸深深埋在他胸间。

　　君常回抱住她，一边手勒紧腰间将她轻轻抱离地面，往里走两步，一边手从身后将门关上。

　　“怎么了？”
　　君常揉搓着窦迟晚的头发问。他从空谷园一回来便谎称自己要上茅房，提早回到窦迟晚的院子里，他还以为自己能见到她跟破云在院子里嬉闹，然后见到他说声“你回来了”的样子。

　　“我和阿爹吵架了，我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

　　窦迟晚的声音埋在他胸口，听不太清楚，却每一个字都感受得真切，那话像是从她身体里传出来的一样。

　　“没事的，明天跟你爹道个歉就好了。”
　　君常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很明白，以他对窦迟晚的了解，她到明天都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她现在求安慰的模样真真令人心疼。

　　“我才不要道歉。”
　　“任性。”
　　“你说是就是。”

　　君常没有听懂窦迟晚的话是肯定的意思还是否定的反驳，为了讨生气的小猫开心，他只好——
　　“要不要逛夜市？”
　　“现在？”窦迟晚挂着两把泪水仰头看向君常，“可是天快黑了……”
　　“没事，有我在。”

　　今夜，窦迟晚大大方方地出来了，不怕被人问起去哪，反正小姑娘贪玩出门也没什么稀奇吧？

　　刚踏出大门，他们就遇上了在门口的莫浅霜和她的婢子。
　　“阿常，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肚子不舒服来不了了呢。”莫浅霜说。
　　窦迟晚震惊：“你们是约好的？”

　　君常刚想开口就被莫浅霜抢了话，“对啊，在从空谷园回来的路上，我们就约好了要一起上街的。不过，没想到姐姐你也出来了。”

　　“呵呵，是啊，真巧。”窦迟晚扭头往街上走去，把他们远远抛在了身后。

　　君常向莫浅霜道了声抱歉，快步跟上了窦迟晚，路上这么黑，真怕她看不清又摔了。
　　“巧儿，我们也出发吧。”莫浅霜对婢子说着，迈开步伐也跟上了前面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