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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鬼魂 这是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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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1964年八月的开初,诺亚*卡尔霍恩坐在种植园式门廊前,平静地看颜色逐渐暗淡的夕阳渐渐沉到地平线以下的地方,这里是他的家,四处都被门廊环绕着。黄昏的时候,尤其是一天的艰苦工作结束的时候,他喜欢坐在这里让自己的思想无意识的蔓延,这是诺亚从他父亲那里学来的放松方式。
那些树和他们倒映进河里的影子是诺亚的最爱,深秋的时候,美国北卡莱罗纳州的树美不胜收:绿色、黄色、红色、桔色,每种颜色之间的空隙纯美得透明。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颜色在阳光下熠熠闪光,这使得诺亚*卡尔霍恩不止一百次在想,是不是每到黄昏,房子原来的主人们也会和他想同样的事情。
这所房子建在1772年,是新波尼尔最大,也是最古老的一所房子。起初,它是种植园里的主要建筑物,在一战刚刚结束的时候,诺亚*卡尔霍恩买了它,然后花了将近11个月的时间和一些钱来整修,几周后,《罗利报》的一个记者用整版的篇幅报道了这事,他称它为有史以来整修地最精致的一所房子。那么,至少,这房子曾经是过。但是,现在,这所房子剩下的只是一个故事,它成为了诺亚呆在这里花费差不多一整天时间的主要原因。
房子坐落在濒临布莱斯湖12英里的地方,它其中的三个侧面与一个栅栏平行,这个栅栏曾经是诺亚的工作对象,例如,他可以检查它的干枯状况,在上面寻找白蚁,必要的时候,用来充当邮局。当然,现在它仍然很有用,尤其是西边的那头。诺亚早早将工具收好,他有一大堆的刻骨铭心需要去唤醒,还有一大堆垃圾需要清除。他走进屋里,喝了一杯sweet tea,然后冲澡。他通常在一天即将结束的时候冲澡,这样,不仅仅冲去了污垢,还会冲走疲惫。
冲完澡后,他将头发梳到脑后,换上几条颜色褪得差不多的牛仔裤,套上一件蓝色的长袖衬衫,又为自己倒了一杯sweet tea,然后拿着它到门廊那边,就是他现在坐着的那个地方,他每天的这个时候总会来这儿。
他将胳膊举过头顶,然后又在两侧各自伸开,绕肩膀旋转一圈,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现在,他感到既舒服又干净,浑身都是劲。当然,他的肌肉早已经松弛,或许,明天他还会感到些许酸疼,但他很兴奋,因为他已经出色地干完了自己最想干的那些事。
诺亚找到他的吉他,他父亲曾经弹过的那把,他知道自己现在很怀念他。他试了一下音,调了一下其中的两根弦,然后又谈了几个音符。现在感觉一切都对了,于是,他开始弹奏。轻音乐,那些旋律是多么温柔,他开始低声哼唱了起来。当黑夜过来包裹他的时候,他开始唱那首歌。他边弹边唱,一直到太阳完全没入地平线,天空完全黑了下来。
一直到七点多一些的时候,他结束了自己的演唱会,坐回他的摇椅,开始左右摇摆它。然后抬起头,习惯性地在天空寻找猎户座、大熊座、双子座,北极座,看他们在秋季的天空闪烁,接着他开始数头顶的那些星星,但不一会就停了下来。他在这所房子上花费了自己大部分的积蓄,他想,或许自己得找份工作了。但是,很快他就将这种想法赶走了,他决定让自己没有困扰的呆在这里享受完剩余的几个月。他知道这种想法导致的结果会像过去的日子发生的那些事一样,使自己精疲力尽。但是,考虑钱的问题常常让他心烦,很小的时候,他就让自己学会享受简单的事情,例如,那些不用花钱去买的东西,所以对那些持相反想法的人,他得花时间去理解,那些时间既漫长又艰难。
享受简单的事情是他从他父亲那里得来的又一笔财富。
克莱姆,他的猎犬向他走了过去,用鼻子蹭了他的手几下,然后趴在了他脚边。
“喂!小女孩,你现在感觉怎样?”他用手拍了拍他的头。她哀唔了几声,然后抬起头温柔地凝视着他。一场车祸带走了她的一条腿,但在这样安静的夜晚,她总是默默走过来静静陪在他身边。
他现在31岁了,不算很老,但相对孤独的时间来说,已经够漫长了。在到这里之前,他从未与女孩子约过会。在那些遥远的地方,他还没遇到过能打动他的人。他知道这是自己的错。每当他想与女人走得更近些的时候,总有什么东西挡在那里。那种东西,他不确定在尝试后能否克服它。有时候,当他躺在床上时,会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注定单身一辈子。
黄昏渐渐过去,世界温暖而美妙。诺亚静静听着遥远地方传来蟋蟀的叫声和树叶的瑟瑟声,他想,自然界的声音总是最真实的,它比汽车、飞机之类的东西更能唤醒人们的感情。自然的东西的付出也总是多于回报,那些声音将他带回到每一个男人所注定要走的那条路上。
在战争期间,尤其是一次大的决战后,他总是不由自主想起那些单纯的声音。
“它能帮助你战胜疯狂”,一次远航的时候,他父亲这样对他说,“它是上帝的音乐,将带你回家。”
他喝完茶,走到屋里,打开他旁边的灯,又走了出去。坐下后,他看着那本书,古老,封面破旧,里面已经被泥土和水弄脏。是惠特曼的《草叶集》,在整个战争期间,他都随身带着它。甚至,有一次,差点因为它,挨了子弹。
他擦了一下封面,但只抹去了少量灰尘。然后随便翻开一页,读了起来:
这是你灵魂的时间,
它无言的自由飞行,
远离图书,远离艺术,
白天被抹去,所有的功课也已做完,
然后你所想的充分涌现:
沉默,凝视,你最钟爱的思考主题,
夜间,睡眠,死亡和星星。
他笑了笑,不知为什么,惠特曼总让他想起新伯尔尼。他庆幸自己回来了。尽管离开了十四年,但这里仍然是他的家,有他熟悉的人,他从很小的时候就与他们相识。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与大多数南方城市相似,居住在这里的人并没有多少改变,他们只是变老了一些。
那些日子里他最好的朋友是格斯,一个70岁的黑人,住在那条路的南边。他们相识后两周,也就是诺亚买了那所房子后的两周,格斯拿出自制的烈酒和宾士域炖菜,喝酒,讲故事,两个人一起度过了第一个黄昏。
现在,格斯会一周出现两次,通常是在八点左右。这所房子里有四个孩子和十一个孙子,因此格斯需要时不时外出,关于这一点,诺亚是理解的。有时,格斯带来他的口琴,他们聊一会儿后,就合奏几首歌。有些时候,合奏会持续一个小时。
他逐渐把格斯当作了家人,事实上,至少是从他父亲过世起,这里就不再有其他人出入。他只是一个孩子,俩岁的时候,母亲死于流行感冒,尽管诺亚曾想过结婚,但他从没有结过婚。
他曾经有过一次恋爱,这他知道,只是一次而已,很久前的一次,却足以持续一生。
那次恋爱永远的改变了他。完美的恋爱通常能改变一个人,更何况,那次竟是如此的完美。
碧海上的云慢慢浸染过黄昏的天空,在月光的映射下逐渐变为银色。当云层逐渐加厚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头靠在了摇椅上,双腿开始情不自禁地打起了拍子,他几乎每个晚上都会这样,这时,他感到自己的思绪似乎飘回到十四年前那个温馨的黄昏。
那是1932年,他刚大学毕业,纽斯河狂欢夜的第一场演出。
城里所有的人都去了,去享受篝火晚会和机会游戏,那个夜晚很潮湿,不知道什么原因,诺亚对这一点记得相当清楚。他一个人去了那里。在他漫步走过人群,去寻找自己的朋友的时候,看到了他从小到大的朋友费和莎拉。他们正在跟一个以前从未见过的女孩谈话。
她很漂亮,他情不自禁地想,当他终于决定要加入他们的时候,她那双象是被薄雾浸润过的眼睛随着他的靠近,发出期待的光,“你好!”她简单地打了声招呼,然后伸出自己的手,“芬利告诉了我很多关于你的事情。”
一个平淡无奇的开头,如果没有她,他会很快忘掉那天发生的事情。但当他握住她的手时,他碰上了那双迷人的绿宝石般的眼睛,他摒住呼吸,几乎一瞬间,他知道她就是那个自己一直在寻找的,可以共度余生的人,而且这个人,他以后再也不可能找到了。当夏夜的风轻柔的吹过树梢的时候,她看上去是那么美好,那样完美。
在这以后,像是平地刮起了龙卷风。费告诉他,这个夏天,她和她的家人一起在新波尼尔度假,她的父亲为雷诺烟草公司工作。尽管他只是点了下头,但她看他的眼神让他觉得即使自己长时间沉默也无所谓。费笑了起来,他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了。莎拉提意他们应该去吃点樱桃薄饼,于是他们四个在庆典上一直待到人群逐渐散去,待到狂欢夜的一切活动都结束。
他们次日再次相遇,接着次日的次日,这样不久,他们就密不可分了。每天早上,当然除了周日,那天必须要做礼拜,诺亚总是会以最快的速度干完家务,然后径直去达福特•陶特公园,而她正在那里等着他。她是新来的,以前并没在小城市呆过,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惊奇。诺亚教她如何在钓钩上放鱼饵,以便在浅滩钓到大口黑鲈,还带她去远离城镇的克洛坦丛林探险。
他们一起划船,看夏日雷电交加的暴风雨,对诺亚来说,他们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与此同时,他也学了一些东西。在烟草仓房里举办的乡镇舞会上,正是她教他如何跳华尔兹和查尔斯顿,虽然在开始的几首曲子中他总是出错,但她的耐心最终得到了回报,他们一直跳到了音乐结束。后来,他送她回家,他们在门廊处道晚安时,他第一次吻了她。他很奇怪自己为什么现在才做这件早该做的事。
夏末的时候他带她来到了这所房子,透过围栏的腐烂处,他注视着她,告诉她,总有一天他要拥有这所房子,并且重新整修它。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谈起过梦想,他的梦想是游遍世界,而她的是成为一个艺术家,在八月份的那个潮湿的夜晚,他们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线。
她三个星期后离开,带走了一部分的他和剩余的夏天。在一个下雨的清晨,他那双昨夜整夜未眠的眼睛看着她离开,然后回到家,他打包了自己的行李,独自去哈克斯岛待了一个礼拜。
诺亚翻转过手,看了一下表。8点20。他站起来,走到房子的前面,看着眼前的这条大路。格斯还没有出现,可能他今天来不了了。他重新返回摇椅旁,坐下。
他与格斯聊过她。第一次提起她的时候格斯摇了摇头,笑道:“这么说你在逃避一个鬼魂”,格斯接着说“那个鬼魂,就是记忆。你整日整夜的工作,如此辛苦,几乎忘记呼吸,人们这样做通常有三个原因,或者他们愚蠢,或者他们疯狂,再就是试图去忘记什么。据我对你的了解,你试图去忘记什么,但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他考虑过格斯的话,当然,格斯是对的。新伯尔尼现在闹鬼了,到处是有关她的回忆鬼魂。
福特•陶特公园,他们的地方,每次经过那里的时候,他都会看到她。有时她坐在长椅上,有时站在大门口,但始终微笑,金色的头发温柔地抚着她的双肩,那绿宝石般的眼睛。
傍晚,每当他拿着吉他坐在门廊的时候,会看到她就在身边,静静地听着他弹奏那首儿时的曲子。去加斯顿药店,去□□教堂,甚至在商业区散步的时候,也会有这样的感觉,他啊始终在自己身边,一刻也不曾离开过。他满眼都是她的影子,都是那些将她重新带回到他生命的东西。
他知道这很奇怪,一个在新伯尔尼长大的人,一个在这里度过了他生命最初的17个年头的人,但每次想起新伯尔尼的时候,记忆中似乎只剩下了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个夏天。其他的回忆不过是一些片断,零星地拼凑着他的成长,不掺杂任何情绪,即使能唤起感情,也是杂乱无章。
在某个夜晚,他将这种情况告诉了格斯,这次,格斯不仅能够理解,他也第一次试着用自己的观点去解释:“我父亲曾经告诉我,使你第一次坠入爱河的感情,能永久地改变你的生活,无论你如何努力,这种感情也不会消逝。你提到的女孩是你最初的爱,所以无论你做什么,感觉上,她都会陪着你。”
诺亚摇了摇头,只是每次她的影子模糊在自己脑海的时候,他都会去看惠特曼。他整小时的读他,时不时抬头去看负鼠和浣熊在小溪旁窜来窜去。九点半,他合上书,上楼,回卧室去写他的日志。他通常写俩部分,个人观察和他在这所房子里所完成的工作。四十分钟后,他开始准备睡觉。他睡着的时候,克莱姆爬上楼来,用鼻子嗅了嗅他,然后原地打个圈,卷曲着身子趴在他的床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