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旧事》轻辞

2、当时只道是寻常 那些零落在

　　一日在玄武湖边散步。天色将晚，却在日落之前把一大片夕照用力地摊开在世间。阔大的玄武湖面，细细的波纹迭起，粼粼地闪着光。岸边初绿的垂柳，袅袅地在晚风中招摇，似在留恋着这回光返照时刻的无限辉煌与温柔。
　　其时正是春末，温润的天气，还带着些微微的轻寒。而这轻寒，在湖光的映照里，飘散为一缕轻烟，只在心间缭绕成丝丝缕缕莫名的情绪。
　　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对着一湖碧水发呆，直到被一阵歌声惊醒。
　　一对祖孙，手牵着手，踏着夕阳而来，踩着余晖而走。戴着鸭舌帽的小孩子，走起路来一板一眼，偶尔雀跃一下，蹦蹦跳跳的动作才做了四分之一，就又端庄地回复成一个小大人的模样。祖父则悠闲地走在身边，自得其乐地唱着多年前流传的歌谣：
　　“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
　　微山湖上静悄悄。
　　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
　　唱起那动人的歌谣。
　　……”
　　歌声悠扬爽朗，落在晚风中，连湖水都快乐地泛起涟漪。有鱼儿跃起，大概是想看看这声音是从何而来。我继续微笑地听着，接下来却几乎让我跌了个大跟斗。
　　“……
　　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
　　鬼子的末日就要来到。
　　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
　　唱起那动人的歌谣。
　　……”
　　老人的歌声渐渐远去，视野中，只余一大一小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最终也消失不见。可是却有一幅画面在眼前渐渐清晰，画面里一大一小两个人，可曾料到那样安静平和的快乐竟然从那时起就只能凝固成永远的回忆？
　　记忆是人间的一大魔法，可以让人欢笑，可是更多的时候却让人怅然，甚至泪眼婆娑。曾经的欢乐穿透不了岁月，而悲伤却永远沉淀在心底。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可是即使追忆，惘然的却更加惘然。
　　然而拥有记忆的我们仍然幸运。多少人来了又走，多少人生了又死，多少草荣了又枯，多少叶绿了又黄……在月的阴晴圆缺中，惟有我们的记忆，殷勤地保留着过往的痕迹。
　　如今我们处在大学的尾声里，四年的光阴，可以很短，也可以很长，它又给你的记忆，添上了怎样或浓或淡的一笔？
　　可曾记得我们怎样相识？
　　可曾记得明湖的荷花、星湖的烛火？
　　可曾记得浦苑的豆浆？
　　可曾记得浦口那品种稀少的公交车？
　　可曾记得下课时间翻山越岭地赶去下一个教室？
　　可曾记得实验课上手刃了多少动物？
　　可曾记得北大楼前油然而生的自豪？
　　可曾记得南园的自习教室里遍寻不到空位后看着占位用书的愤懑？
　　可曾记得图书馆里不期而遇一本好书的惊喜？
　　可曾记得那数不胜数的讲座？
　　可曾记得今年落落满满的春天？
　　可曾记得那连绵不断的花事？
　　……
　　那些零落在岁月中的风景，你或许还记得，或许早已经忘记。然而无论你是记得还是忘记，所有的过往，都已逝去，而我们即将离别。
　　前不久与一个高中同学聚在一起聊天，他说临近毕业，来自五湖四海的大学同学将要各奔前程，从此散落在四面八方，有些人，或许终此一生都不可能再见了，所以无比珍惜这最后相处的时光。于是，他每天晚上都一个个宿舍去串门，挨个勾肩搭背，拍拍抱抱。
　　这样的离别，竟然让我觉得有些惨烈，那样哀伤而无望，仿佛弥留之际的最后一缕晨光，纵是代表希望，也已经无能为力。
　　也像是夕阳。唐时就有人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然而谁能知道，是不是因为近了黄昏，才会觉得夕阳的好呢？
　　就像背影，无比动人。而谁又能分清，动人的究竟是那转身的余韵，还是那背影上承载的记忆呢？
　　我不知道，也分不清，更在回忆里怅望不断，又在这怅望中觉得遗憾。
　　遗憾没有早些发现南京的魅力，遗憾没有对着每一个遇到的人微笑，遗憾没有好好利用大学所提供的资源……也遗憾，此时所有觉得遗憾的事，当时却觉得只是平常，而错过得理所当然。
　　所幸还有些微的时间可以追念。然后从南到北，登山临水，体味这个城市，是探索也是告别。
　　一路上风景如画，还有途中偶然遇到的陌生人，有时会相伴走上一程，然后微笑着相别，后会无期。
　　许是南京也知道这是我停留的最后一段时光，居然挽留住了往年飞逝的春天。草长莺飞，这个跨越长江的城市，这一季的繁花已足以倾城。梅花、樱花、牡丹、凌霄、芍药、菖蒲、山茶、杜鹃、勿忘我、蝴蝶兰、郁金香……万紫千红，千娇百媚。
　　忽然想到一句歌词：人世间有百媚千红，我独爱爱你那一种。可是我似乎是一个很博爱的人，百媚千红，喜欢的有很多。梅花的清寒、樱花的甜美、牡丹的傲骨、杜鹃的烂漫……这些我都喜欢。还喜欢，金银花的哲理。
　　从书上了解的金银花，只知道是忍冬科的植物，有药用价值。而在花架上亲眼见到了，才发现真实远比文字有感觉。
　　正如有人所描述的,金银花，花开并蒂，黄白两色，黄的灿如金，白的皎如银，故名金银花。开花时一朵花先开，开时为白色，洁白地等待着另一朵花的开放；待到另一朵花开放的时候，先前的一朵已经变黄，此时相遇，一朵白一朵黄，黄白相映，枝头共舞。日随水去，它们相携着变老，都变成了金色，最后也像生命的陨落，总会一朵更先离去，另一朵仍停留在枝头，可是停留的花仍然在尽力怒放，因为生命只有一次，它不可以辜负，而且它的绽放提醒着赏花人在它的身边曾有另一朵美丽怒放过的花。
　　而花开花落，金银相逢间，偶遇和别离，直面和转身，缘聚和缘散，一如人生的悲欢离合。
　　悲欢离合。四个字，就包括的人生的感情与际遇。早有古人说，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我们确实常常为了离别而伤感。可是也有人说，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只要心中有着那些人，那么即使相隔天涯海角，距离也不成问题。
　　至于眼前的这场离别，我希望，关于它的记忆，我们记住的，是彼此的微笑，是那些最快乐的时光。在这最后的日子里，让我们醉笑三千场，不诉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