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花》北回归线

1、茉莉花 王庆瑞出差

　　王庆瑞出差开车回来时，看到路边有农民摆摊在卖自家种的水果。停车。他叫小司机下去买了十斤新鲜的水蜜桃、五斤红玫瑰葡萄、两只西瓜。他看见有个年轻姑娘面前放了一大片绿色叶的植物。王庆瑞下车问她，“姑娘，这是什么植物？”
　　“是茉莉花，”女孩说，“这个开花可香了呢！”
　　细看，那枝枝丫丫的头上还真打着白色的花苞，三个一丛五个一簇，在夏末的风里轻轻颤着。
　　王庆瑞茶不离手且独爱花茶。花茶上讲究的也是茶多花少，但王庆瑞偏偏就爱喝那花多的。那次高城说什么也要塞给他的一斤上好纯龙井硬是被他灌给了铁路——以至这位老A老大以后每每见着高副营都用一种“害我瘦了三斤的仇人”的眼光瞪着他——话说回来，王庆瑞也是没舍得送人才“内部消化”的。
　　而茉莉花茶无疑是王庆瑞的最爱。这回可见着真花了，茶叶里小小瘪瘪的花骨朵原来是这般玉润洁白的一株，他乐得手一挥，“姑娘，你这些花有多少盆，我包圆了！”
　　十几盆茉莉就这样花枝乱颤地被塞到了后备箱、副驾驶和王庆瑞挨挨挤挤的后座上。

　　“哈哈哈，我说老伙计，你这是要开花房啊？！”一个绿色的人影从沙发上直起来，是早就在王庆瑞家里等他的铁路。看着王团长找了好几个兵一趟趟的搬花上楼，他忍不住乐了。
　　“少罗嗦，过来帮忙。”
　　“我是为它们好，”铁路拿下巴点点堆在客厅里的一大片绿色，“你家连蟑螂都养不活。”
　　“那是我收拾的干净！”王庆瑞拿眼白瞅他，“懂不懂，这是茉莉花，还可以泡水喝。”
　　“我说老伙计，你不会真以为摘朵鲜花扔水里就变花茶了吧… …算我没说… …哟这还有水蜜桃呢，长得和你挺像的… …哎哟！”
　　铁路被一个王团似的水蜜桃击中了。

　　半夜，王庆瑞被连揉带推得弄醒。
　　“开了开了，闻着味儿没有？”
　　“什么开了？”
　　“花，茉莉花！”铁路吸着鼻子，兴奋的神色写在脸上。
　　“哦。”王庆瑞翻个身继续睡。
　　铁路瞪眼瞧他，直到王庆瑞均匀的鼾声再次响起。他无奈的搭了件背心，自己跑到客厅。月光穿过薄纱窗帘柔柔的洒了一地。淡的、香甜的气息混在微光里暗暗流动，夜色蓦地变得悠然醉人。铁路拉开窗帘，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花儿幽幽的叶片上立刻荡漾开欢愉的珠光色，清风四起，香气时而浓郁时而微弱。夏夜悄悄，仿佛连白花吐纳芬芳的声音都隐约可闻。
　　铁路安静的站着，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晨王庆瑞一睁眼，身旁是空的。走到厅里，一屋子的馥郁香气和三三两两缀在枝头的花让他小小的惊讶了一下，茶几上的花盆下还压着张字条，上书“女儿我带走两个！”及小字“早饭在桌上”。王庆瑞低头点花，少了两盆花骨朵最多的，回头看看餐桌，扣着五六只碗。他哼着一支听不出调的兜兜转转的曲子，抓了一把茉莉花茶扔到大茶缸里，边烧开水，边开始拨一个最熟悉的内线电话。

　　*

　　A大队最近流行一个词，“茉莉花”。起源是老A的大队长铁路，每次开会都要拿茉莉说事。后来个个中队长也被弄得言必称茉莉，一周之后，茉莉之风横扫老A，人人见面第一句就是“今天你茉莉了没有？”拿三中队举例，光电大硕士吴哲的爱称由“队花”变成了“小茉莉”，许三多同志的大白牙也被形容为 “牙白如茉莉”… …平淡如白水的军营生活，如今真变成了一杯茉莉香茶。
　　谁都不知道为什么铁大队长会忽然对茉莉花情有独钟。但根据小茉莉吴哲的独家透露，铁队金屋藏娇，一周前在宿舍养了两盆茉莉花——养花不奇怪，奇怪的是他很低调的把吴哲叫去问他，“鲜茉莉可以泡水么？”吴哲略懂园艺但也不是十万个为什么，他去请教百度大神，大神说，茉莉花要经过窨制才能做茶，而鲜花未经处理会有农药残留和细菌，泡不了水。吴哲如实上报。
　　吴哲第二次被召见的时候，铁路一脸着急的神色。吴哲差点以为基地的电子信息设备又出问题了。铁路直接把他拉到宿舍，“看，怎么都蔫了！”两盆花像被霜打了似的，垂头丧气。吴哲用手指戳了戳盆土，顿了一下，“… …铁队，您给他们浇水了吗？”
　　“不是说一周浇两次？这来了才没两天。”
　　“铁队，咱这风大干燥，这花喜湿，估计得一天一浇… …

　　“然后呢然后呢？”一众本着八卦精神溯本求源的老A聚在吴哲宿舍里，听他高调的讲故事。
　　“然后铁队给他那两宝贝配备了两百块钱德产的喷水壶，还把它们搬到办公室，说是通风好。弄得我每次汇报工作都感觉在和花仙子讲话。”袁郎一脸一本正经的抱怨。
　　“还有… …”吴哲忽然眨眨眼放低声音，大家配合的凑过去，“每次我前脚刚走，铁队后脚就拨通一个电话… …”
　　大家互相对视，立刻一脸“明白了”的心领神会的窃笑。许木木被成才拉来参与八卦，虽然不知道大家在笑些什么，但语出惊人的总是他：
　　“那天我从办公室门口看见大队长在对着那两棵花说话呢，‘女儿们，真抱歉，爸爸这周和下周都有事，不能带你们回家了。是不是想姐姐们了啊？’”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木木又说，“然后大队长还笑了，说，‘我也想。’”
　　一秒钟之后，整屋老A炸了。吴哲一边大喊“爱什么及什么啊”一边捶袁朗，木木一脸不明所以的呲着他的茉莉牙笑。成才看他那样乐上加乐，捂着肚子指着木木，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

　　“乐什么呢？让我也乐乐。”
　　曹操到的定理永远屡试不爽。铁路板着脸推门进来，看到一屋子西红柿瞅着他，一个两个还熟过了。铁路不以为然，“不知道的还以为基地改疯人院了。还有三分钟吹熄灯号，抓紧给我散了。好啊，袁朗，又是你。歪风邪气总少不了你。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
　　众人捂着肚子作鸟兽散。袁朗一脸“我有点冤”，吴哲则冲他摆了个花仙子造型。铁路的声音回响在走廊，“你们都是茉莉花吗，白天不见动静，一到晚上就开得劲头十足。”
　　一帮人又憋着气鼓着腮帮呲牙咧嘴了。

　　*

　　王庆瑞一推门就淹没在浩浩荡荡的香气之中。家里的茉莉花全开了，半数已经给了铁路，但另外的一半仍威力十足，不仅在一楼就能闻到丝丝清香，连王庆瑞去师部开会的时候都被揶揄，“老王你喷香水了？”弄得他尴尬十足。
　　宝贝变成了麻烦，铁路也在考虑女儿们的去向问题。那天袁朗皱着鼻子说了句“大姑娘闺房也没这么香”之后，——虽然铁路立马让他体会了一下在闺房做200个俯卧撑花下死的感觉——铁路就一直在和王庆瑞商量这事。
　　铁路的召见让吴哲隐隐觉着不妙。
　　铁路：吴哲，我知道你园艺水平不错，你那个花坛还没满吧，我这一屋花整好可以给你装点一下。
　　吴哲：岂敢岂敢啊，小生这二把刀的水平，大队您的宝贝小生唯恐照顾不周啊。
　　铁路：吴哲，如果你养的好，明年也能开花的话，我会考虑给你拨点特别绿化补助。
　　吴哲：这个… …大队你也知道，我们下周就要出任务，这段时间又在测试新设备，一分钟恨不能都掰成两半用了。
　　铁路：就这两天吧，挑个时间准你半天假。
　　吴哲：是！… …不过还有个问题，恐怕队长那边不能轻松准假吧。
　　铁路：袁朗？我让你去，他还能不同意？
　　吴哲：依小生对队长的了解，耽误的训练，队长会事后成倍给小生加餐的。
　　铁路：那好，让他也来吧，明天早操后，你叫着袁朗过来搬花。
　　吴哲：是！… …大队，能不能明儿下午也一起批了？
　　铁路微笑的看着他，无比轻快的吐了口烟：
　　““二人世界还不过瘾啊？吴哲，你知道有个词叫做得寸进尺么？”

　　许木木和成才从娘家702回来时，正看到吴哲拎着两盆植物下楼。两人上前帮忙，吴哲笑笑，去帮队长吧。身后袁朗抱了四盆花，大半个人都没了，伪装也没遮这么严实过。
　　三人帮吴哲铲土、移花，忙活了好一阵子。
　　成才：这是… …铁队的“女儿”？
　　吴哲：老大嫁女心切，可苦了我这当女婿的喽！
　　他叹了口气，“敢情儿老大早就瞄上我这一亩三分地了，你瞧，嫁妆都准备的正合适。”
　　吴哲展开手里一扎白色的物件，对口插好，立在土里。一圈漂亮的小栅栏整好围住刚种的那丛茉莉。
　　袁朗一边感叹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一边点烟。
　　吴哲：队长！刚种好的花，你就拿烟熏她们！
　　吴哲毫不留情的帮袁朗掐掉烟。
　　袁朗：哎，为搏新人笑，哪怕旧人哭啊。真是伤心啊。
　　吴哲：您到是哭给我看看。
　　袁朗：你想看？
　　吴哲：不想。
　　袁朗：我倒是有兴趣看看那传说中的“小茉莉带雨”的样子~
　　吴哲笑了。没问题，我马上给大队汇报，浇灌他女儿的任务就交给队长你了~

　　这边厢，木木忽然想起什么的样子：
　　木木：成才哥，真好看… …这花是不是和今天下午咱看到的一样？
　　成才：三呆子，是很好看… …看到的啥呀？
　　木木：成才哥，就是702种的，今天下午，王团长在那带着种的… …
　　成才：三呆子，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还真是… …
　　然后成才木木立刻感到两束目光齐刷刷的打到身上。袁朗饶有兴趣的挑着眉， “702？王团长？”吴哲开始急不可耐的推木木，“三儿怎么回事，快讲讲！”
　　远处楼上窗口一个夹着烟的身影，看着这边的女儿们也安顿下来了，笑了笑，安心的关了窗。

　　*

　　秋日的午后，刚学会逛论坛的王庆瑞打开一个网址，一条站内信息哗的蹦出来：
　　“点击查看：灌水区最高楼！蝉联两个月的热门置顶帖！——老X秘闻录之茉莉物语。”
　　王庆瑞点开帖子，发帖的是一个叫“小茉莉”的ID。

　　“老大名言：
　　1）鲜茉莉花泡茶？不要想当然了。在战争中更没有想当然的事，动动你们的脑子，别被常识迷惑。
　　2）朝花夕败那是牵牛。夜放晨落的是昙花。你们的工作性质决定你们应该像茉莉，晚上开花，白天还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3）不要小看个人力量。一朵茉莉花的味道不足为奇。但十朵呢？一百朵呢？一万朵呢？是夏天！
　　… …”
　　拖动鼠标再往下看，一个熟悉的数字蹦出来：
　　“… …702团的兄弟们说，团部花坛里的茉莉花和我们这的是一家子。有战友证实只要对着他们那边花丛说话，我们这边就能听到声音。不过我认为这事很扯，估计是该战友梦游的时候在发挥想象力。但有件事情是确凿的：队里谁去相亲，头天晚上对着我们的茉莉花念叨两句，第二天准成。更为神奇的是据说702的茉莉也有这个效果，只要你对着它唱三遍茉莉花——至于为什么唱歌，内部人士透露，种花的那天花的主人一直在哼一支听不出调的兜兜转转的曲子，后经考证该曲即为扬州小调《茉莉花》… …我们共产党员不该讲迷信，但早在中国古代相爱的人就互相赠送茉莉花表达倾慕，而这花的花语是“忠贞与尊敬”… …这是不是种奇妙的巧合呢？总之，想恋爱，找神花。小生感慨万千啊，有打油诗为证：

　　茉莉生军营，
　　夏来开几枝。
　　愿君多玩赏，
　　此物最相思。”

　　傍晚谁家做饭的香气吹开窗户，和着桌上还冒热气的茉莉花茶悄悄搅动了饥饿的肠胃。那时背后的门就被推开了，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迈进来。铁路在围裙上擦着手，说，“庆瑞，菜切好了，就等你下锅了。”
　　王庆瑞还是盯着电脑屏幕嘴角挂着笑没回头。铁路看他那位老伙计没反应，也好奇的凑过去脑袋，手随意的揽住对方的肩膀，
　　“看什么呢你，笑得和茉莉花一样？”

　　家里唯一的那盆茉莉花已经开败了。只剩下褐色的茎和蓊郁的绿叶，站镀满夕阳的窗台上。她像一个自豪的守望者，迎着秋日微凉的风和晚霞灿烂的余晖，蓬勃、挺拔，盎然向上。

　　《茉莉花》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