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处暑（二） ...
-
霜风跃下围墙后抖了抖一身暖洋洋的狐狸毛，嫌化成人身又太过麻烦，索性就这样用狐狸身摇摇摆摆地走在街上。
泠云的人都没见过真正的狐狸，尤其是他这般的狐狸，抬脚走路，抬眼会微笑，更是绝无仅有。
霜风其实心里已经有了去向，脚步便急促了些。泠云民风淳朴，见他走来还会好心肠地让个路，甚至对他笑着说:“诶呦，这是谁家的狐狸，快些回家吧，莫要走丢咯。”
他还记得之前与爷爷一起生活的时候，每一天都是安静无喧扰的。
爷爷每日卯时起床，在霜风小的时候，每日早晨爷爷就衔着他的颈脖，将他放在庙前堂的坐垫处，用爪子摸摸他的脸。等到霜风醒过来后，爷爷便会出门觅食。爷爷会教他一些吓人的动作和表情并且告诉他如果有人要伤害他，就用这些动作来威胁他们。
一年又一年过去，霜风每天看着屋檐下的风铃被风吹动，声音慢慢变得喑哑无力。庙观外面由干净整洁变得遍地是乌鸦。有时霜风挥动着自己并不锋利的爪子驱赶乌鸦时，还会遭到乌鸦的不屑的取笑。
爷爷不喜欢笑，也不喜欢说话。爷爷最喜欢的就是躺在庙观的那盏莲花灯下面打盹，爷爷会定期给庙观打扫，尤其要擦拭干净那盏莲花灯。
霜风没见过爷爷的人身几次，很多时间里，爷爷都是狐狸的形态。但霜风知道，爷爷其实是个很好看的男子。
爷爷有次在月光下独酌，霜风蜷缩在坐垫上打盹，眼皮一上一下地打架，虽然他很困，但是他绝对没记错的是，靠在窗边的爷爷，由狐狸变成了一个男子。窗外的月光清冷，照进屋里，落在男子雪白的长发上。爷爷拿起酒壶斟满了酒杯，削瘦的手拿起那酒杯，仰首一饮而尽。爷爷的轮廓略带一丝阴柔，但眉眼却深邃至极，那双眼睛在月光的映照下，恰似一汪潭水，波光粼粼，他要是没记错的话，爷爷还回过头，笑了一下，对他说:“等你长大了，我们共饮可好？”
狐狸在墓碑前，蜷缩起小小的身体，眼睛弯弯的，似乎想起了当年的月亮，很亮很亮，他至今仍然记得。
小小的坟里面也躺了一只狐狸，也是蜷缩着，怀里紧紧地抱着一盏莲花灯。
墓碑是用木刻的，小狐狸刻的时候笨手笨脚，将爷爷的名字写得歪七扭八。
若是爷爷能看到，定是要训斥他一顿的。
爷爷的名字很好听，他叫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子衿。
狐狸想着想着，眼前愈发模糊。摸了摸滚圆的肚皮，他埋首在自己软绵绵的狐狸毛间，蹭了蹭，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梦中好像有一场雨，淅沥淅沥地下了起来。狐狸叼着一盏莲花灯，耳畔终于又回响起熟悉的木鱼声，他向前一步，那阵木鱼声便远一分。狐狸满心欢喜边做满心委屈，只好放下那盏莲花灯，坐在了原地。
身下忽而泛起层叠的水纹，一切的触感都变得真实，身旁的莲花灯已经随着水波飘出去好远，狐狸凫着水，伸长了爪子去够又够不着。
霜风是被一阵雷声惊醒的。
天已经擦黑，正下着小雨。他正疑惑着自己为什么没有淋湿，稍稍抬头时便看见一把伞遮在自己的头顶。
他从伞下爬出来，叼起那把伞放在坟墓的一侧，抖了抖身上的雨珠，便开始往谢府里跑。
林间雨水滴落的声音尤为清晰，伞上的檀香依旧没有散去，狐狸怀中的莲花灯花瓣绽开，无奈没有灯芯，再也燃不起来了。
因为下雨的原因，街上的商铺都关的差不多了，只有流香楼内依然是人声鼎沸，传来阵阵食物的香气。
吃完那个挽云姑娘的牛乳酥后，过了这么久也该饿了。狐狸的肚子里面空空如也，身上还湿漉漉的，未免心里面有些难受。
少爷今晚可有留下那个挽云姑娘吃饭若是有的话，定会在这家流香楼设宴吧。
狐狸抬头看了看，没看见些什么，反而是被一大滴雨水打到了眼睛里，酸涩得让人难受。
都说狐狸跑得快，可是若是狐狸不想跑，无论有多近，都能走上一个时辰甚至更多。霜风慢慢地踱步在街道上，转个角就能到谢府了也不想化回人形。
他抬起眼看了眼，却发现谢府门口挂着的灯笼照射下的灯光处，有一抹修长的影子。
小狐狸有些迈不开腿了。
直到那人从灯光下走出，五官轮廓都出现在他的眼里时，傻狐狸开始欣喜，泪眼朦胧地给了那人一个微笑，然后跌跌撞撞地跳进他怀里。
“去哪了？”谢微尘捋了捋狐狸湿透了的毛。
“……”狐狸不说话。
“饿吗可吃过东西了”谢微尘又问。
“……!”狐狸依旧不说话。
狐狸不说话的原因是，内心的挣扎……
一时冲动跳进了少爷的怀里，满身都是泥水，少爷现在不会在想要怎么来煮狐狸吧
谢微尘哪里会看不出他这点小心思，“再不说话，就真的煮了你。清蒸狐狸，红烧狐狸，哪个都行，我不挑的，或许头用来做红烧……”
“少爷……我饿了。”狐狸用爪子挠了挠谢微尘的袖子，讨好地抬起头又笑了笑。
他可不希望自己变成红烧狐狸，而且狐狸肉肯定不好吃，猜也能猜到。
谢微尘抱着狐狸往府里走，一路上顺着狐狸的毛发现狐狸好像又瘦了。谢少爷皱了皱眉，“阿福每日给你吃什么？”
狐狸觉得很奇怪，少爷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阿福哥对我很好的，每日都有鸡腿给我吃。”
谢微尘又问道，“那你有吃吗？”
狐狸不好意思地用爪子摸了摸鼻子，“我不喜欢吃鸡腿。”
谢微尘打开门，走进了房间。
房间里点着灯，依旧有那股清冷的药香，但此刻狐狸却闻到了一股其他的香气。
食物的香气。
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的狐狸跳下谢微尘的怀抱，直接冲向那一桌子的菜。狐狸刚一接触到椅子，瞬间就变成了一个少年。少年发上还沾着雨水，拿起碗筷却不知道应该往哪里下箸。
这一桌子的，都是鸡啊。
谢微尘将沾了雨水的外袍脱下，无奈道，“阿福说你最喜欢吃的就是鸡肉。”
霜风转过头，“我……”
谢微尘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里衣，正准备拿着干净的外衣穿上，没想到傻狐狸竟然转过头来和他说话。
“你什么？”
谢微尘的眸子沉静如水，幽黑似墨。
霜风赶紧转过头去，顺便抬起手将耳后的发丝拂落。“我不喜欢吃鸡肉，我喜欢吃鱼。”
一只狐狸不喜欢吃鸡，竟然喜欢吃鱼？
谢微尘拿了一条干净的帕子，走到霜风身后，开始帮狐狸擦干头发。
狐狸被他擦得左摇右摆，两只眼睛呆滞地看着盘子里的鸡。看着看着，那只酱香鸡的模样突然变成了狐狸的模样。
幻觉，一定是幻觉!
狐狸猛的一摇头，谢微尘赶紧按住他，“先擦干净再吃。”
酱香狐狸，酱香狐狸……
不能再想了，不能再想了。
狐狸脑子里面回旋的只有谢微尘刚刚在穿衣服时微微敞开的领口，少爷看起来清瘦，胸膛倒还是挺结实。
谢微尘擦好头发后，见狐狸半天没有动静，敲了敲狐狸的脑袋，“傻了，赶紧吃吧，要凉了。”
狐狸脑子里面的画面一直在旋转，转到狐狸头都晕了。霜风拿起筷子，也看不清是什么，胡乱地夹了一块放进碗里。
“你喜欢吃鸡头？”
霜风一惊，低头看向饭碗，已经亡故的鸡眼睛紧闭，没法与他四目相对。
狐狸傻笑了一声，“不……我不喜欢吃。”
谢微尘看向窗外。
月亮只剩下一半，另一半藏在了黑暗里面。
谢微尘轻叹了一声，道:“傻狐狸。”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处暑（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