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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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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清爽夏日系列的美青年推着行李箱随着人流慢慢走向出机口。
十秒之后,果然看见了那张再也熟悉不过的脸,扎眼的、站在人群中一眼就能分辨出来的、跟自己有点相似的白净脸庞,正向这边张望着什么。
自从上次假期来这里被这小子狠整一顿以后,陆昂就对自己说这次一定要在认真防范的前提下将他一军。不管他再怎么下狠手,自己都能见招拆招从容应对,嘿嘿……小默,看我这次怎么回整你……
……接招吧!我可爱的弟弟!
哥哥这家伙,还是跟以前一样,心里有什么脸上就是什么表情,还总是一副阿波罗别名般的面相,真是受不了……陆小默定睛看着哥哥离自己越来越近,在如此这般进行的心理活动中依旧保持着面无表情的外在形象。
陆昂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应该采取先发制人的策略,于是在离陆小默还有十步的地方就开口了。
“小……”
但是在说完一个字之后就被对方打断,这个败笔让陆昂十年后对着牙牙学语的陆小昂数落他叔叔时用上了罕见的狰狞嘴脸。
“哥哥你这身衣服还真是经典中的经典呢,”陆小默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得很大声,“活像一朵被晒干的向日葵。”
到底还是祖国好,人美花红气氛一流。
走在哪里都是同自己一样的黄皮肤黑眼睛,就算眼前是满目的陌生人也会按耐不住内心的雀跃而极力想跟他们打招呼。
觉得要是不拉住他就极有可能让他犯下大错,陆小默转向右边,一把抢下他手中的行李操作杆。
“别磨磨蹭蹭的了,车子还在前面等呢……”
陆昂对着他扬起眉,很明显在等待什么。
“……哥哥。”
虽然觉得别扭,但还是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然后自然地转头,微笑。
看着眼前毫无征兆的画面,陆家哥哥众望所归地——愣住了。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小默就不再对自己露出一丝一毫的笑容?这个问题曾让陆昂纠结了好长时间,等到明白过来的时候却早已无法挽回。
那是出国的前一天晚上。
心情很复杂,然后意料之中的失了眠。掀被子下床,去厕所。回来的时候看见小默房间的门缝里漏出来窄窄一线光,便走过去推开门,想叫他早点睡别弄那么晚。
哪知门一开,见他在床上睡得正香,脸上淡淡的轮廓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加柔和。
可能和性格有关,他睡觉一直极轻,哪怕是一点点声响都能让他很轻易地醒过来。为了不吵醒他,只能一步一步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正要关灯,目光忽被桌子上的某样东西吸引住。黑色封皮,上面有镂空枫叶图案的厚厚的笔记本——是自己在庆祝小默升入初中的时候送给他的礼物。快六年了吧,没想到他还留着……
一时兴起便拿在手中把玩起来。封皮的触感因为时间的沉淀而显得大不如前,刚买回来时候的纯黑色已变得褐黄和暗哑,至于内页的纸张,则大多数都成了毛边……想帮忙抚平参差不齐的边缘,于是手指一拨——。
……
里面是一辈子也不想看到的东西。
脑子一片空白……意识恢复以后马上把本合上,将书桌恢复成刚见到的样子,为了保证不露出任何马脚还反复确认了好几次。
之后像做贼一样迅速地关灯,回房。
彻夜无眠的后果就是第二天顶着两个熊猫眼站在机场等一个根本不会出现的人,直到登机的最后一刻,还依依不舍地回头好几次。
那一晚带来的震撼远不足以被异乡异事冲淡,相反,随着时间的流逝,当初尚浅的心情已渐渐转变成了深入骨髓的强烈痛楚,只要一想起那个夜晚,就会有浑身抽搐的错觉。
就像突然一下掉进了无光的异次元,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所以看到他久违了的笑容之后,在原地呆立三十秒实属情有可原。
好不容易反应过来,陆昂发现小默正拖着行李箱自顾自地往前走,便只好定定神追上去。
“小默啊,最近怎样?学习紧张吗?和同学相处得还好吧?”
“……”
“干嘛光瞪眼不说话?”
“我问你,包蓓蓓是谁?”
陆昂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知道的……等等,记得上次来的时候的确有跟谁说起过……是这小子的女朋友,那个叫余浅浅的小姑娘,当时喝了点小酒之后就口不择言地在女孩子面前谈论起自己的恋爱史来,还美曰其名“传授经验”,说这个的时候小默恰巧去了洗手间,后来也没在他面前说过。
“是哥哥我曾经……”
“声音太小,听不到。”
“是我以前暗恋过的人!”这小子摆明了是故意的,罢了罢了,这样也挺好。陆昂打心底里感谢这两年的光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小默对自己的态度有了明显的转变,这便够了。
床头的那瓶安眠药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喂给垃圾桶。
说起这个,“怎么不见浅浅?”
“……”
“太忙了吗?那等会吃饭的时候把她叫过来……”
“我们……分手了,哥哥。”
陆小默微笑着看向前方,黑色的眼珠里映出来一片形状不规则的浅色云。
什么是能被一辈子记住的画面?
初入学时戴着红领巾迎着满目的阳光第一次升国旗唱国歌,连续三年获得全额奖学金时校长堪比如花的那张大肉脸猛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登上全国奥林匹克竞赛的领奖台时弯腰接过那一纸证书,木然地看着哥哥跟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在自家楼下手忙脚乱地接吻,高考完后满目的啤酒和一教室充满快乐的乌烟瘴气——
——还是由这一年半里所有碎片共同拼凑成的,紧紧扣进骨头里的时光?
淡到能被完全忽略的浅红色碎片,就像闲时在空中旋转上升的烟圈一样,不多时便会被记忆系统毫不留情地删除干净,陆小默曾一度对此深信不疑。
天边的那朵云,依旧是浅到能被人轻易忽略的颜色。
但就是那抹浅色,在时光的映衬下,早已不知不觉地渗进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