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下的回忆》地衣地衣

2、第一章 林家女有女

　　金戈铁马的将军能有什么愿望？尤其是将军归来断了右臂的，再上战场是不能去了，毕竟少一只胳膊生命就少一半保障，所以林大将军林清要求告老还乡的时候没有人阻拦，将军不能再上战场，让朝廷养着也不是个事，不知道别的将军怎么想，反正林清想归隐田园，远离金戈铁马，远离钩心斗角，远离朝廷的乌烟瘴气，采菊东篱，潮平系缆，潮生理棹。当然当几年将军也不是当假的，战功赫赫，皇帝的赏赐足够一家人吃几辈子，皇帝还算义气，林清还乡带了一块匾额：林府。字写的还像模像样，落款甲子年十月十六天青。

　　朝中都知道皇帝给哪个大臣都写匾额，只要是告老还乡都带着一块匾额，毕竟这个最荣耀又最省钱，还让人感激涕零，朝中老臣也没有几个不是？所以即使写了不止一个，在地方上还是第一个。所以家人小心的抬着回去了。倒不是说这个世道太平的没有山贼马寇，但是林清的威名好像很好用，更重要的是没有多少银钱。大贼看不上眼，小贼根本不敢动，于是平平安安的到了安平镇。置田买房，小日子红红火火的过起来。

　　人家说：将门虎女，林老爷在生了三个儿子后非常想要一个女儿，始巧夫人又怀孕，林清每天三炷香的烦菩萨让这胎是女儿，并且许诺一定教她男儿的武功，熟读兵书，成为史上第一个女将军。当然不可能，历朝没有女将做官，但是林老爷日日期望，全部心力都在想女儿出生后怎么教导。

　　将军百战死，不死的多多少少挂点彩。楚元帅班师回朝，挂彩了，胳膊还在，但是要抡起他那个一百斤的大刀已经不可能了，好在文武全才，朝廷还需要这么一个人来当脸面，不至于功高震主，但是封个侯爷什么的也是小意思。所以挂彩的威远侯不告老还乡，养伤三个月后休假了。既然休假，自然要找老搭档的府上叨扰一些时候。夫人公子，丫鬟，仆妇，整整的一大船出发了，顺风顺水，不几日就到达林府所在的瑞昌。

　　下船换马，也不用仆人先去报信了，飞马去林府，林清告老才三年，楚侯爷远征也三年多，打马奔驰在大街上，突然想到自己不认识路，赶紧勒马无措的站在街头，既然找不到，回去吧，但是自己心急火燎的来，不问就走，回头还真的没有面子。于是下马问路，曲曲折折到皇帝写的匾额前，长出一口气。林清早就等在门房了，赶紧跑出来给楚侯爷楚中原牵马，仆人过来坠蹬。
　　“侯爷啊，您这单枪匹马的，还真是英勇啊。”
　　“呵呵，还是不减当年吧？”
　　“那是，那是。”
　　两人寒暄着到正厅的时候，楚夫人已经在厅堂落座，看见楚中原进来嘲讽一句：“侯爷啊，您这单枪匹马的，还真英勇啊。”
　　楚侯爷顿时红脸，很瞪了林清一会儿：“原来不是夸我呢，讽刺我呢。”
　　“那哪儿能呢，别人会，小弟可不会。不过我早就让管家在码头等着了，谁知道您下船就飞身上马了，而且，这马还不是我家的，人家来不及阻拦，幸亏认识林福，一会儿给人家白家送去。”
　　“这个，这个，我承认是我不对，但是有一半是你的错，谁让你那管家不显眼啊，我上岸就看见这马了。”
　　“是啊，是我不对，不过这马真的是好马，是白家从塞外带回的名种，怪只怪林福长的不像千里马。呵呵。真的，这马比你那照夜狮子白如何？”
　　“伯仲之间啊，这么个好马，你都没有想过给弄回来？”
　　“想啊，做梦都想，但是我更想要女儿，白家倒回话了，只要我生了女儿给他家做媳妇，那马就给我了，但是他家几个顽皮小子，我就是不要这马也不委屈我女儿。”
　　“你女儿？哪儿呢，哪儿呢，赶紧让我瞧瞧。”楚中原开始在客厅乱窜，楚家没有女儿，当时打仗的时候两人总是羡慕柳副将把女儿粉嘟嘟的画像揣在怀里，然后两人发誓一定要生一个女儿，而且要钟灵毓秀，国色天香。看看人家多争气，都生出来了。
　　“呵呵，老弟啊，我们是亲兄弟吧？”
　　“是啊，即使不是亲的也胜似亲的。”
　　“你女儿就是我女儿对不对？”
　　“我女儿当然是我女儿啊，亲兄弟明算账。”
　　“你看，人家的女儿都有一对父母，我们女儿有两对父母，不是羡煞旁人？这才能显出我们女儿与众不同，是不是？”
　　“是，但是……”
　　“没有但是，这么说定了，快让我抱抱我女儿。”楚中原开始揪林清的领子了。
　　“你要勒死我啊，我女儿还没有出生呢。”林清面皮通红。
　　“没出生？没出生啊……”楚侯爷马上抚平林清的领子，整理一下，拍拍林清胸口。然后骄傲的说：“我夫人也怀胎呢，保证也是女儿。”
　　好像孔雀开屏的样子。其实宫中的大夫已经秘密诊察过说是儿子。但是楚侯爷坚信是女儿。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不是女儿，嘿嘿。
　　“老弟啊，商量下，你看啊，你怀的是个女儿，我的也是，女儿都是要出嫁的吧？好好的养育一个女儿给别人家，很心疼是吧。”看林清点头，“不如我生女儿就嫁你儿子，你生女儿嫁我儿子，这样我们的女儿还是我们的。呵呵。”
　　“也是哦，就这么说定啊。不过要是你生儿子呢？”
　　“生儿子就嫁给这个儿子好了，同年呢，好说话，好相处。我同意你多留女儿两年，呵呵，到时候女儿还是我们的不是？”
　　林清点头。呵呵，林夫人不由一笑，解开颈上的玉佩递给楚夫人。
　　“姐姐，这个当的信物吧。”
　　“嗯。妹妹，姐姐这玉虽比不上你的，但是也是高僧开过光的，给我未来儿媳好了。生女互为亲家，生男互为兄弟，生一男一女就为夫妻。”
　　“呵呵，如此甚好。”林夫人温婉的笑着。只有林清不是很高兴啊。
　　两个都是女儿好说，一个儿子一个女儿，那女儿不是要嫁到他家，即使还是自己的女儿，但是是人家的媳妇啊，但是能不让女儿嫁，留一辈子？对女儿不起呢。反正还没有生。等出生再说好了。
　　话说甲子年五月初八子时，林夫人梦中一直痛楚，踹林老爷一脚，“老爷，我要生了。”
　　于是林老爷顶着一头乱发奔出上房：“林福，林福，快叫产婆，我女儿要出生了。来人呐，来人。”
　　本来为预防不测，府中一直住着稳婆，听到呼喊，踮着脚跑过来：“快吩咐厨房烧热水，你，你，进来帮忙。林老爷回避一下。”
　　于是，房中林夫人大口大口的呼吸，房外，林老爷抓耳挠腮围着窗户乱窜。院中荷花竞相开放，一时香气四溢。毕竟生过几个孩子，这个孩子还很乖巧，子时初阵痛，差一刻丑时，孩子呱呱坠地。
　　“恭喜林老爷，贺喜林老爷。是个千金。”
　　“林老爷立即捂住要跳出心眼的小心肝，林福，林福，快马加鞭给楚侯爷送信，我有女儿了，哈哈，我林清有女儿了。”
　　抱过女儿，来到夫人床前，看着林夫人，深情款款：“梅雅，是个女儿呢，谢谢你。我有女儿了呢。”
　　林夫人脸色苍白，微笑下说：“我们有女儿了呢，老爷，你想了九个月的名字呢？”
　　“嘿嘿，这个，这个，还没有想好。”林老爷抓着头发，那头发早抓掉一茬，新长出来的长短不齐。
　　“我闻见荷花的香气了，这个时候正是荷花盛开，女儿就叫菡萏吧。”
　　“菡萏，菡萏，憨蛋，不要不要，我女儿才不叫憨蛋，她很聪明，叫菡，林菡，好一些，没有什么歧义。”
　　林夫人笑笑：“好，就叫林菡，小名菡儿。”
　　林家大小姐闭着眼睛睡得昏天地暗。

　　林清说起来是一个儒将，藏书自是丰富，一身武艺也出神入化。但是菡儿不喜欢武艺，总是钻在书堆里，所阅知识颇为繁杂，林清不由忧心。楚家可是将门世家，就是夫妻打架打不过也要有个好身体保的性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虽然相信楚侯爷能调教出一个好儿子，但是万一呢，菡儿非学武艺不可。

　　“菡儿啊，母亲要去上香，菡儿要不要同去？”
　　林夫人问五岁的粉嫩小娃，楚夫人虽年过三十仍旧是如花似玉，生过林菡后身体一直不好，所以礼佛，初一十五要去观音堂上香，五岁的孩子正是玩耍的时候，一个人在府中难免无聊。
　　“要去，要去。”
　　于是，林夫人，两个轿夫，丫鬟绿袖，一行出发了。

　　每个城中总是有一些大户，大户中的子弟向来良莠不齐，难免出现一个两个恶霸来。
　　看着迎面来的白家公子，轿夫赶紧对夫人说，林夫人吩咐让路。绿袖在轿子旁边跟着。白家公子散漫的目光竟然在绿袖脸上聚焦了。
　　“哟，哪家的小美人，看这生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
　　绿袖气不过，“这是林夫人的轿子，休得放肆。”
　　“哪个林夫人啊，少爷耳背，不曾听说过有什么林夫人的，莫不是白夫人吧？小美人儿记性真差。”

　　“白付，看这两个轿夫大哥抬的多累，还不把轿子接过来。”
　　林菡掀起轿帘，粉雕玉琢的小脸绷的死紧。突然又笑起来。
　　“这位哥哥生的好福相，天庭饱满地阔方圆，像什么来着，对了，像观音娘娘身边的金童呢。不信哥哥可以去观音堂瞧瞧？”
　　“哟，小嘴儿很甜嘛，哥哥长什么样子哥哥自己还不知道，要你一个小丫头妄自评判。白付！还愣着干什么？抬轿子啊。”
　　“放肆，林府的轿子也敢抢，娃娃的爹爹是林清。”搁五年前也许这个威胁还有效，五年后人们很容易忘却一些事情的，毕竟各自有各自的生活要过，自己的荣耀有必要提起来，但是别人的荣耀，而且是个过了气的将军，不提也罢。纨绔子弟各自注重自己的吃喝嫖赌，谁在意瑞昌有一个告老还乡的将军呢。

　　“小娘子，这瑞昌城，少爷只听过白府，什么时候还有一个林府啊？白付你知道不知道？”白付毕竟是地头蛇，和白少爷耳语一阵。白少爷出现一瞬的惊异，然后随即掩去。
　　“白付，抬轿，顺便请几个累了的轿夫上府上喝杯茶水。”
　　“谁敢动我。”林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下轿抬手就给近前的白付一巴掌。
　　林菡看看母亲，看看白少爷，没有说话，绿袖在旁边急得火烧眉毛。一个轿夫已经不见了，但是老爷什么时候才能赶到啊。
　　白少爷上前也给林夫人一巴掌，“别给脸不要脸，少爷请你去府上是看的起你，今儿不去也得去。”
　　林菡冲上去抱着白少爷的腿就咬。林夫人大惊失色，林菡已经被掀翻在地。看着倒地的女儿，林夫人赶紧过去蹲下抱着女儿。
　　“菡儿，菡儿，怎么样了啊，菡儿，应一声啊。”
　　“白付，拉走。”周围都是看热闹的人群，但是没有一个敢上前，毕竟白府不是人人都惹得起的。
　　突然一个醉汉冲撞过来，一下子趴在白少爷身上。白少爷一脚踢过去，但是醉汉死死的抱着白少爷，白少爷抽出匕首捅过去，顿时血流如注。
　　“夫人快走，王二拖着他。”醉汉冲林夫人嘶喊。林夫人赶紧和绿袖跑向林府的方向，人群自动让开，而后聚拢，有意无意的遮挡一下。但是林夫人一个大家闺秀，绿袖一个弱女子，即使有人的帮忙，也是只能逃久一点，毕竟比不上男子。
　　“菡儿，如果娘和爹爹一样会武艺的话，就不会保护不了菡儿。”林夫人声泪俱下，泪水滴落在林菡的脸上，热烫，不知道什么时候林清感到的，恍若隔世，母女两个抱头痛哭。
　　林清又烦恼女儿不停的练武了，三伏三九不分春夏，小菡儿从没有叫过一点累。林夫人从那时候起就一病不起，在菡儿六岁的冬天与世长辞。
　　那天雪花纷纷扬扬，大雪封门，在寒风中，菡儿跪在灵前不哭不闹。林清半是欣慰半是心疼，还是孩子呢，才六岁而已，看着哭得肝肠寸断的三个儿子，长子林非凡十五岁，次子林正凡十岁，三子林灵凡九岁。还有不哭不闹的小女儿才六岁。不禁悲从中来。“梅雅，从你跟我以来，我多半时间都是征战沙场，没有好好陪你几年，好不容易有了女儿，你又去了，你怎么舍得我们，怎么舍得。”
　　林夫人的丧事办的隆重庄严，毕竟人还是记恩的，林夫人接济过许多人，帮助过许多人，王二伤重的时候，亲自煎药，王二一家感激不尽。绿袖许配给王二为妻，灵前，绿袖几次哭的背过气去。发丧那天，林菡小小的个子走在馆前背幡引路，小脸一直没有表情，不哭不笑，不吵不闹。
　　从那天起，林菡突然喜爱上医药，突然沉默寡言。林非凡弱冠的时候，宾客满棚，这一天林非凡的亲事定下，是瑞昌士绅柳陌的大女儿柳飞燕。次年迎娶。
　　林清发现婚宴上，林菡笑了，看着哥哥幸福的样子笑了，好像突然放松了一样。林清放下心来。
　　林家有女，如荷花般脱俗，贤良淑德，未曾及笄，林老爷换了的铁门槛都被踏破了。林家是积善之家，结亲的人想要一个善心的媳妇要供养父母。林小姐贤良淑德，想要个称心妻子的不胜枚举。
　　林老爷正告各大媒婆：“小女已有婚配。”倒是阻得一些时候，过后人们好像忘记这个事情，又一波的求亲者。
　　而林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整个花园栽满芍药，小心侍候，偶尔一卷书在手仔细阅读，偶尔舞起宝剑，翩若惊鸿。
　　林清很欣慰。吾家有女初长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