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小白文

2、第 2 章

　　冷战的方式就是不再一起上学放学，不再一起做作业和看动画片。

　　写到这儿必须介绍一下我们居住的小四分院。三个人的家都只分别隔了一道墙。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见到江南的小民居，白墙黑瓦，从一条阴阴窄窄的弄堂进去，经过一个小小的天井，然后就会豁然开朗。铺着翠绿爬山虎的灰墙，两口古朴的水井，然后就是各家相隔不远的大门，推进去以后还可以看到每家都会有的大水缸，里面会养几尾颜色各异的金鱼，旁边砌上小青砖，摆几盆洁白的茉莉，别有风韵。

　　很多年之后我小时候成长的地方成了市文化局重点保护的对象，因为经过考查这里是一个清朝大官的府邸，那些我们永远无法一手合抱的大柱子，还有屋梁上虽然布满灰尘却仍然色彩鲜艳的绘花都意味着他的不平凡。可是小时候的我们只会从大堂跑到小天井，嘻嘻哈哈玩着一二三木头人的幼稚游戏。
　　每天早上，最勤快的许诺都会穿戴整齐背好书包来依次敲我和顾立文的门。然后我们就在老妈咬牙切齿地诅咒要剪掉我刚刚长长的一头小黄毛，顾妈妈往阿文书包里拼命地塞饼干的热闹场面中向学校的铃声撒开脚丫子奔跑。而到了晚上，当然是窝到顾立文装潢气派的小阁楼上争论速水鲇子今天能不能从学会新的飞鱼转身招术，小培又会不会找到她的七色花。要知道，在14寸西湖牌黑白电视还刚刚普及的年代，顾立文家已经装上了一台号称从遥远的外国飘洋进口的大彩电，以充分证明中国改革开放先富起来的现象果然还是存在的。
　　尽管如此，我还是很有骨气地决定把冷战进行到底，想到从此以后只能在黑白电视里辨别小培的七色花到底是哪七种颜色，我还是悲伤的一晚上没睡好。

　　所以小鹿，我们真的不叫立文一起上学啊？许诺背着书包怯生生地跟我后面：可是这样他会迟到的。
　　迟到就迟到好了。我心一横，谁叫那家伙脾气这么臭，明明为了他好还不领情。
　　那小鹿以后会不会也有一天不肯跟我一起上学，一起看动画片啊？小兔子湊上来惨兮兮地说。
　　当然不会啦!我想像以前一样摸他的头，却发现小兔子居然不知不觉长得跟我一样高了。这个认知吓了我一跳。
　　哎，你最近吃的是什么呀？
　　什么？
　　怎么长这么快，我记得你以前好像… 我对着空气比划着：好像才到我的肩膀哎。
　　不知道啊。小兔子笑嘻嘻地：最近好像很容易饿，妈妈说我在长身体。
　　那也不用长那么快嘛!好像一个可以操纵的玩具突然之间成为了鲜活的生命，我的不甘心明明白白写到了脸上。
　　小鹿，你说我会不会跟立文长得一样高啊？
　　顾立文的营养实在太好了，即使站在做操队伍的最后一列，还是比同年级的男生硬生生高出一个头。可是这个时候听到这个人的名字实在不痛快。只有小兔子还在自言自语：等我长到他那么高的时候，我也不怕那些坏蛋了。我会帮他一起跟他们打架，做个勇敢的男生。
　　你说完没有啊，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我终于忍不住对他发了脾气，没来由的。

　　一踏进教室，同桌杜云霏就笑眯眯地湊过来：小鹿，徐老师找你呢？
　　什么事啊？
　　听说…二班的白桦病了，不能跳舞。徐老师跟教音乐的王老师提议让你顶替她上台表演呢!
　　我差点把脚下的凳子踢倒。
　　众所周知，为了响应国家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号召，我们市每年都要搞一两次象征性的文艺汇演。其火热程度不亚于现在满大街排长队的超级女生，因为两者的实质都是一样的—从各年级里挑选些脸孔漂亮，说话伶俐的小丫头片子，然后拿几把小雨伞或者是抓几束假的塑料花，在台上载歌载舞，显露出天真活泼的模样。所以每次被选中去参加市里的文艺表演的女生都意味着将成为全校瞩目的星星，而且还不用参加无聊的课外活动以及个别BT老师心血来潮布置的课外作业。
　　我当然也向往能成为这种众人瞩目焦点的一天。但关键在于我的母亲—一位和蔼和亲温柔贤淑唯一缺点就是审美观有点特别的中年女性，早已将我的明星梦扼杀在摇篮里。话说某个六一儿童节，当时还是一年级的小鹿同学光荣地接到班主任的任务要上台进行诗朗诵。于是老妈激动地一夜没睡好觉。不仅逢人就说自己有个特别具有文艺细胞和明星气质的女儿，还别出心裁地为我设计了新的发型，也就是在原来的锅盖头基础上扎了一朵硕大的红花，还慷慨地把自己的口红在我嘴上抹了又抹。当我美滋滋地以一只锅盖上扎着红绸带的姿势走进办公室，在场的老师无一不被我的“美貌”所惊呆，如果不是班主任灵机一动借了顶帽子遮住我的头，这唯一的上台表演机会就白白错失了。自此之后，每次遇到类似的表演，我总恨不得能把自己变成隐形人。
　　但徐老师还是乐呵呵地把我揪到了音乐教室。
　　王老师啊，我上次跟你提过的宁路就是她，你看看怎么样？
　　王老师坐在锃亮的钢琴前面，伸出纤纤玉指把我的脸扭过来又扭过去：徐老师呀，这个宁路的脸，上镜头恐怕不太合适哎…
　　可是咱们年级里个子跟白桦最接近的就是她了。而且这事情又这么突然，我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宁路的样子虽然没有白桦漂亮，不过人很聪明，学东西也快。要不你让她试试吧？
　　于是我因为个子和白桦最接近，学东西快这两个莫名其妙的原因又一次站到了舞台上。在学校为了文艺汇演特地辟出的小训练房里，窗外常常会围了一大堆各个年级的女生男生，对着窗里的我们指指点点。
　　哎哎，你们看，这个就是顶替白桦的女孩子哎!
　　是哦是哦，哎呀，怎么长得这样难看？
　　难看倒是不难看的，但肯定没有白桦漂亮嘛!
　　我心一分，刚教会的动作又忘得乱七八糟。王老师于是指着我不耐烦地叫：宁路，你是怎么回事，一个动作教这么久了都不会啊，还要大家跟你一起拖慢进度，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知不知道啊？算了算了，你一个人先到旁边去练习吧，剩下的我们继续新动作。
　　于是我一个人又孤零零地拿着道具小花伞躲在角落里一遍遍地想应该怎么挽花，怎么转圈，然后抛雨伞又接住，委屈的眼泪都要掉下来。
　　还好有许诺，他成了唯一支持我的人。站在训练房的门口一手背着自己的书包，一手还拿着我的书包，兴高采烈：小鹿，你刚才跳的真好!看，我把你的书包都拿来了，咱们一块走吧。
　　我接过书包，有气无力地说：才不好呢!老师刚才都骂我了，我都不想跳了。
　　不会啊，我就觉得小鹿跳得很好，比她们都好。
　　小兔子信誓旦旦，明知道是谎言，但我还是高兴起来了。
　　真的跳的好？
　　恩，等你上台的时候肯定会跳的更好。小鹿不要放弃哦。
　　头一回被人这么真诚的赞扬，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那好吧，我不放弃。不过以后你别等我了，我们常常会训练的很晚。
　　想了想，我又补上一句：你还是找阿文一块回家吧，免得那些留级生又找你麻烦。
　　虽然我很希望许诺能站在我这边，一辈子都不要理顾立文，但考虑到他的人身安全，我还是大度地叮嘱了他。
　　嗯，我会把每天晚上花仙子的故事都记下来，等小鹿回来的时候讲给你听。
　　算啦，你还是先把作业做好吧。我好笑地摸他的头。许诺是我们三个人当中最勤奋的一个，一吃完晚饭就往房间里钻，可是速度实在太慢，连阿文这种懒鬼都在我的催促下把作业写完了，他还在吭哧吭哧地默写语文。
　　那小鹿也原谅阿文吧。我们三个还在一块写作业，看动画片不好吗？
　　是...顾立文那个家伙叫你来说情的吗？难道硬梆梆的木头疙瘩也会开窍？
　　小兔子果然诚实地摇了摇头：不是。是我自己这么想的。
　　那我才不要原谅他!除非他来跟我道歉。
　　我一甩手，噘着嘴跑开了。

　　于是我和顾立文的冷战，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