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阿底

1、第 1 章

　　五月，她开始失眠。惯常性的。在那个安定都起不了作用的深夜里，她赤了双足下床。往音响里塞上一张唱片，倒一杯清水捧在手心，站在阳台上发呆。

　　第一次，应该是从几年前他去远行开始吧。他说会打电话给她。在他能够停留的时候。她便拿了电话放在床头。知道他有深夜聊天的习惯，她总不敢熟睡。于是就失眠。整整一星期。
　　他到家那天找她，带了份包装得极精美的礼物。她拆开，是the cure的全套打口专辑。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送她这种礼物的男人。

　　城市里难得能看到的清晰的天幕。很多星星。大地已开始回暖。春天了。她想。但深夜里的寒气依然在她无知觉的时候侵入她光着的脚底。明不在。如果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他一定会拿他的棉袜子逼她穿上。
　　她并没有笑。明向来如此。和他不同。那么不同。

　　那次以后他依然继续远行。有时假装遗忘她，有时站在她以为的世界的尽头对着她的电话大声呼唤她的名字。那次他大约喝了很多酒，带着恍惚的醉意问她，你愿意跟我结婚么。她沉默。然后轻轻地说，好的。他好像很开心地笑起来，忽略她声音里的无能为力。
　　她只是感到，这仅仅是她自己的事。她的爱原也超出了她的想象，超出了他所能承载的分量。

　　她喝光了水。
　　音响里放的是lacrimosa的音乐。有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男男女女梦境一样的吟唱。让她想起西藏。西藏。她忽然的怔住。明明是她最向往的地方。没有理由。因为他经常去吧。回来后会告诉她那里的模样。带很多的照片。她看着他的笑容隐匿在无比空灵与清澈的天空下。长发飞扬。
　　她一直都记得他对她的保证。有一天他会带她去。总会有那么一天的。只有他可以带她到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去。

　　有一次她叫他推荐一些专辑。他没有考虑就说，the cure的全部。
　　那时候她还终日沉浸在金属的吵杂和喧闹声中，并不喜欢后朋的妆容与鼓点。但他说了， the cure的全部。每次在他说过之后，她就不再有选择的余地。
　　她听音乐，看书，看电影。无一例外都是他喜欢做的事。她悲哀地拿一切填补他不在的日子。顺着他的轨迹生活并思考。原本以为总有一天他终于能够懂她，如她所希望的她能够懂他那样。

　　她转身，开灯整理东西。抽屉里厚厚一摞日记。她盯着看了许久，去厨房抱了个火盆，划亮火柴。然后，将它们扔了进去。
　　她拉开行李箱，将书一本本的放进去。指间在触到《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时有微微的颤抖。她跳开了那本书。

　　每年生日，他从不送她礼物。他只在想到或觉得必要的其他时间里给她她所喜欢的东西。他以为她能和自己一样的不刻意与与众不同，却忽略了她的平凡与琐碎。
　　忘了哪一天，他们一起看了《布拉格之恋》。第二天他跑出去买了昆德拉的书送她。她一直放在身边。甚至舍不得看。
　　等到她终于看完，突然的明白，她已必须离开。

　　她打开衣橱，看到自己的婚纱。纯白，天蓝，艳红。明陪她一起选购的。他们都很喜欢的颜色。原本她还想挑一件湖绿的。结账的时候她看到身边的明，忽然叫小姐拿回去。
　　是他最喜欢的颜色。于是不知不觉也成了她最喜欢的。只是习惯而已。她想。可她已不能再拥有。

　　那个凌晨，他未曾醒来的时候，她在床头留下了她的信。
　　然后转身离开。

　　她换上the cure的专辑，安静的坐下来。
　　电话突然尖锐地响起。她接过。那头是他遥远而清晰的声音。她问，你在哪里。和从前他远行时找她她问的话相同。他说，在西藏。然后，对着听筒拼命喊她的名字。只是这一次，她不再笑。
　　她说，我要结婚了。和一个叫做明的人。今天。
　　他大笑。说，我该送什么给你呢。
　　沉默很久。他问，你愿意跟我结婚么。
　　她轻轻的说，好的。和多年前他问她时相同的回答。只是这一次泪流满面。
　　因为我曾经那么爱你。因为我已经为你老去。因为我不再有任何的感情可以给予。于是我终于能把双手伸出去，交给另一个男人。

　　她站起来。开窗。一夜未眠。世界依然。而她和城市里任何一个待嫁的新娘都没有不同。
　　身后的唱机里依旧转动着Robert冰冷无望的声音。忽然变成刚才电话里他对她的吟唱。他们都喜欢的the cure的歌。

　　How did we get this far apart
　　We used to be so close together
　　How did we get this far apart
　　I thought this love would last forever

　　和她留在他床头的信相同。

　　只是任性的爱情。只是绚丽的错误。只是无望的结局。
　　烟火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