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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我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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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了。”他说,满身尘埃,疲倦悲凉。
“你来了……”她白衣肮脏,手中茶杯已空,“晚了……你又一次晚了……”
曾经沧海。
段一
寂静小院,柴门轻推,六岁女孩探进头来,“小哥哥……你在么?”
这里是白府最偏僻的角落,青竹、白菊,自成一隅。
“月光……”男生披着布衣匆匆跑出,“他又打你了?”
“不是……”摇过头,大大的眼睛有了神采,“小哥哥,今天练功辛不辛苦?”
“不辛苦。”他牵着女孩的手走到门槛边坐下,拉起她衣袖仔细查看,“师父今天骂你了?”
“不、不是!”她细声细气,“爹他……今天心情不太好,大概是因为我总是学不会流星飞步……”
她是笨徒弟,当渠渊已经练到第八式时她仍在第七式徘徊,更不必提大师兄他们连第十五式都早就可以运用自如。
“下次,我再放慢些步子……”
“不要!”她皱起眉头,“你总是在迁就我,你还要为家人报仇!朱颜她……还要你来保护。”
孟浅寒和白朱颜,小哥哥和朱颜妹妹。
“小哥哥,你教我第七式好不好?”
“好。”
他站起身,右脚画弧迈出,左脚轻移跟上,若仙鹤翩舞似的轻灵好看……月色太美,他专心致志。
她凝神仔细却在时间流逝间忘记了麻药的药效坚持不到天明,直到豆大汗珠从额头划落,她咬起牙关,小小身子再也忍受不住软软滑倒。
“看清楚了……月光!”他飞奔过来,为什么自己会那么迟钝,居然看不出她的痛苦?
“痛……”
“哪里痛?”
“肚子……”
她痛得面无血色,整个人都缩成了小小的虾米。
该死……他急出满头大汗,“一定是师父对不对?!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米饭……碗……打破……”
她说得辛苦,他却听懂。
练不好武功的女孩被打肿双手抽红小腿,端不住的碗,含有碎瓷的米饭。
武林盟主白少言是个顶天立地的好人,可他对大女儿却永远不会那么好。
他骂她是“连狗都不如的废物。”
他打她打得毫不怜惜,甚至是藤条铁鞭。
他喝令她不许浪费食物,将地上的东西拣起吃掉。
怨么?恨么?
她恨,但该怎么怨?
无法忘记那些倾力传授,他给了她每一位子女所能享受到的权利。
她是母亲设计下所生出的多余的孩子,看到她就像是看到她那阴险狠毒的母亲如何糟蹋男人的尊严,而他却已经尽到了一位受辱者所能给予敌人的所有善心。
零落月光下,九岁男孩背着女孩挨家挨户的请求帮助,却没有一个人敢为他们开门——黑寡妇仇默纤的女儿,活该死在外头。
他的绝望、她的痛苦。
孟浅寒,白府拣回来的乞丐,白家二小姐的伴读。
白月光,见不得光的私生女,魔教余孽千夫所指。
段二
“这次多亏了你。”男人拍拍弟子肩头,城门口的刘医仙说这小子背着大女儿跑过大半个崇明城,月光口中所吐出的血把两人的衣服染
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只是差一点。差一点就救不回来。
遗憾么?他甩掉肮脏想法,不愿承认心底隐隐的怒气是因为女儿的病使自己丢脸。
“听夫子说你过目不忘,朱颜也很是喜欢你。”
他低下头,过目不忘的不只自己,躺在床上的小小女孩其实也有着一副聪慧头脑,她可以一字不差地背下文源阁小半的书籍,就连吟诗写词都难不倒这位5岁的小小才女。
“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和师父说!”他许下承诺。
“那么……”少年侧头望着小小女孩,目光温柔而欣喜,“请让月光也随我们一起读书吧!”
从此再不必见她半夜摸到自己房里挑灯夜读。
“这……”男人犹豫再三,第一次违背誓言,“不妥!”
仇默纤就是爱写写画画迷惑男人,她的女儿怎能再走那女人的老路!
“可……”
“没有可是,你是二小姐的伴读,以后自当和‘旁人’拉开距离。”男人拂袖而去,临行丢下一句,“明日起我单独教授你武艺,以后
方才能有所作为。”
少年狠狠闭上眼睛,这算什么?警告?施舍?
自从他被白家救下一条命,自己的人生就已经攥在他人手中。
日复一日,姜到底还是老的辣,白少言早就看出当年险些冻死雪中的孩子根骨奇佳。他越是想要隐瞒,他就越是想要逼迫。打他骂他不
顶事,但是若是他稍稍偷懒,挨打的只有小师妹白月光。
于是少年只好更加努力,为了师父的开怀能够让旁人少受些罪责。
她是他心中的一个宝,白少言越想越是愤怒——小小年纪就同她娘亲一般媚惑男人。
没了娘亲,又被爹爹唾弃,白府大小姐的身份的确连狗都不如,女孩渐渐长大,只有十岁的她居然连笑都不会。
淡淡的、悄悄的。
淡淡的被打,悄悄的离去。
段三
“小哥哥你在么?”
小柴门变成朱漆门,孟浅寒是武林盟主的得意弟子,十三岁的年龄却已经在同门中鹤立鸡群,这样的人自然不会再去住冬冷夏炎的柴草房。
无人应声。
她的小哥哥在今日英雄的英雄大会上与白朱颜喜订姻缘。
女孩忍住抽泣将手上玉镯摘下放在地上,这是她的心爱,娘亲为自己留下的唯一念想。
“小哥哥,我知你恼我总是纠缠,月光也不过只是将你当作亲人——小哥哥,这些年总是疏远我可是因为我奢想你的疼宠?”
她匍匐在地,重重一拜。
“月光受你救命之恩不知几何,更不必说往日恩情,若月光他日力所能及必当报答!”
她身边赭衣男子轻轻嗤笑,“武林盟主的女婿又怎会受你报答?”
她不理,再度开口:“小哥哥……朱颜她年纪尚小,你多多照料她。若是将来你们鸳鸯比翼,月光必将诚心恭祝。”
“我……我走了。”
待说到最后,她声音如同耳语,心中的某个东西也随之熄灭。
他在房中听得心惊肉跳,转念间想到师父,硬是收住了脚步。
第二日天色将明,少年冲出门外,地上玉镯被他不慎踩碎。天边残月尤存,寒气刺骨,竟是一夜飘雪。
五个时辰后,白府大小姐失踪的消息传遍全府。鹅毛大雪掩盖了她的足迹,一个十岁女孩竟从崇明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