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梦临安》血不曾冷

43、依然等你 世间只少了

　　士清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我的人生便如同大海中的一叶小舟么？任由浪涛上下颠簸。可以随便安排人生，海浪翻滚中沉浮。她直接吩咐隐卫驾车回了永安侯府，府里下人回禀老爷子钱至榕去了福建。又回禀这几日府里驻守两个内侍，是嘉王派遣，等候她消息的。这一说，更是平添了一把薪柴，心中小小的火苗窜上来，舔舐着怒气。士清雪白的脸庞微微泛红，轻轻顿足，雪白锦袍下摆画过一道弧线，转身就走。

　　她一怒之下，出了侯府，只觉得背后虎子在着急地呼喊。可她放任自己，三拐两拐，仗着自己熟悉地形，过了太平坊，过了融和坊，停下来才发现面前有石砌拱桥，碧波湖水。正走到了西湖锦带桥边，抬头一看，沿湖人群熙攘，周边精致的商铺酒家林立，满城灯火，火树银花，处处有吹箫锣板歌舞声，喧闹异常，尽显临安繁华。她屈指恍然一算日程，原来在汝州的日子里，不知不觉已过了除夕。只因侂胄受伤，她无心过节，除夕都没有放在心上。此时正是绍熙三年的元宵。街上，舞龙舞狮队次第簇拥，装饰华丽的马车缓缓而行。那拽鱼灯、龙灯挂满了湖边。少女妇人，罗绮如云，笑意盈盈，与家人结伴看灯，身边掠过。

　　站在桥上，自己的影子，落在地上，成了长长的一道暗色。回首望去，灿烂的灯火，成群结队的游人。热闹的世间，似乎在远方，把自己隔离在外。茕茕孑立，形单影只。人群中更显寂寞。她手指轻轻划过脸庞，心中的委屈，慢慢泉涌而出，汇聚成小河，只想投入个温厚的怀抱倾诉委屈，只想有个人来听她述说对或不对的想法。究竟在念着谁？究竟因为谁不在身边，所以觉得孤单？千里之遥，夜空默默，在找你么？她摇摇头，又点点头，瞬间凉意透心，只觉得指尖轻颤。湖边焰火纷纷，直升上天，星火如雨，点点坠落，消散在夜空中，成了虚无一片。

　　路过一家店铺，她心中一动，抬腿进入。皱着眉，想起往事。那伙计见她锦衣袖袍，形容举止尽是高贵得体，忙不迭拿出镇店之宝，让她细细评鉴。士清手指轻拂，那雪亮的宝剑，剑身略宽，剑刃如镜面一般，印得出人影。心中渐渐柔软，似乎有一种默默流动的液体在苏醒。似有一个温厚的声音说道，“士清，太重了，把剑扔掉。”那山崖上凉风猎猎，巨石坠下似乎就在眼前。她一时间竟然呆了。那风穴寺中，侂胄是不是因为失了宝剑才落了下风的？她站起来，凝神望着那把宝剑，似乎要看出更多的故事来。良久愣忡，回神端了宝剑再看，这把剑明明不叫巨阙，这剑上有古文篆书，铭刻“照胆”二字，她慢慢念到，“照胆剑”。送给他可好？她站了起来，说道，“伙计，把这包起来。”

　　还是那石拱桥，回首望去，天上月光如水，缓缓流过身体。

　　似乎有一个人在呼喊，渐渐奔近，野性而又活力四射。士清惊讶了一下，“虎子？”话音刚落。虎子扑过来抱住她，抽泣起来。找了她一个晚上，找寻地很惘然，心中惶恐。此刻失而复得的惊喜，化成了悲喜莫名的感激。辛酸一瞬的美好，便凝结成了万金无价的幸福。他呜呜地抽泣。士清的泪水也终于慢慢划落脸庞，一滴一滴落在尘土中。是的，世间只少了一人，便觉得人世冷清孤寂。

　　同样的心情，同样的泪水，濡湿了那少年的脸庞。士清缓缓抬起手来，拍拍虎子的背，“虎子，别怕。你是我弟弟。我不会不要你。” 士清看看虎子，若不是他失忆，一脸呆傻的稚气，总是不自觉地想要照顾他。其实身量比她还高上半个脑袋。或许还比她年长数岁。她微笑，真像。如此刻小弟士清也在找我，是不是也会这样抱住我哭泣? 擦擦虎子的眼角，挺俊的少年。似乎心底多了一丝如亲人般的信任，似乎有了一丝说不明的相互依赖，士清微笑道，“傻瓜，我们回家好么？”虎子泪眼朦胧地点点头，“你不能扔下我。”

　　月光如水，恒古如常，只映衬着两个孤单的人。人生寂寞，一眼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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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宫依旧，殿宇高大辉煌。

　　士清很不情愿地走入嘉明殿中，心中还有气，马马虎虎行了一礼。撅着嘴说道，“臣钱士清，给殿下问安了。”

　　嘉王赵扩，握住黑管紫毫笔，衬得手如白玉。克制不住地一抖。

　　终于，时间仿佛是片刻，仿佛是若无其事，抬起头来。面色依然皎洁温和，如天上最柔和的月色。目光缓缓沉凝，带着一丝痛。你还好么？为什么不急着见我？我想你，你知道么？为什么这样的表情？发生了什么事情？

　　很多话，想脱口而出，却没说。终于放下手中笔墨，还是那一袭杏黄团龙云锦缎袍，优雅清贵，缓缓走过来。心中很想说，我还是我，依然在这里等你。另一个声音如鼓一样反复敲打，震耳欲聋，声声都是一个音，“士－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