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滟》夏梨

1、第 1 章

　　第一场

　　她看见一个男人的脸，总是很温柔的眯起眼睛，眼睛上有长长的睫毛，能看到睫毛在大眼睛里投下的阴影。清凉眼眸，墨色的潋滟的瞳孔深深的映着她的脸。

　　她在他眼里看到自己的脸，有着意乱的情迷。

　　她记得那吻密密的铺天盖地的落下来的时候，墨黑色的长发柔柔的抚在她的脸上，丝绸般冰凉。
　　似曾相识，犹梦如境。他是谁？

　　她恍惚间仿佛是甘愿的沉溺。在坠落中细细的轻吟：你是谁？
　　却不想只是轻吟，不曾出口。

　　她睁开眼睛，看到是自己房里那张古老的雕空红木大床，木头贴着肌肤，阴沉冰凉，散发着堆积起来的岁月的味道。那样的梦一场散得匆忙。只记得男人柔软的嘴唇和那发稍的凉。

　　那个梦，总是迷迷糊糊。
　　一个男人，眼神深幽似潭，眼眸清凉，却是灼灼地映着她。甘甜唇齿，唇色如是朱樱般一点，那样的美，有一种顾盼生辉，撩人心怀般的形容。
　　那是梦中容颜，却是低低的对着她呢喃，不要忘记，不要忘记他。
　　然而，对她来说，却仿佛是一场永无止尽梦魇。

　　又梦到了他了，她想。
　　烦躁的踢了一下在路边的小石子。夏天，闷人的太阳，烦人的热。

　　她忽然很想念常常去流连的一?D晃，仿佛是迷蒙了眼睛。看到这一世往事如流水，彩色斑斓。父亲早逝，母亲改嫁，长期寄人篱下的生活使她成为一个虚冷沉默的人，她习惯一个人生存，对任何事情默然，冷眼旁观人生。

　　生命中遇到的很多男人，山盟海誓，却有如烟花般稍纵即逝。她似乎是尘世中那个夜阑沉醉非醉，独醒的人，带着断崖独坐的寂寥。一个人，寻寻觅觅，不愿意将就。

　　她站在斑驳的树影下，闭着眼睛，恍惚的发着呆，她似乎看到父亲留下的屋子，红木大床殷红如血。瞬间彼岸花开，哀哀呛天，桥畔铃声悠悠。她猛的打了一个寒颤，急急的张开眼睛，阳光直直的刺入，白晃晃一片，刺得泪水直流。

　　她踩着高跟鞋，顶着白晃晃的阳光，急急的走到进停车场，，阴深深的凉气扑面而来，幽寂的空气中沉沉的响着那漆皮细跟与地面的一声声撞击。她回身打开车门，扭开冷气，窝在雪白的座位上，缩成一团，仿佛是绻缩在一片白的皮毛里，感到无比安心。

　　她所在的电脑公司规模很大，进出的人总是影影绰绰，她是独自一个，混在人群中，神情淡漠。如此的骄傲,受不了别人对她的好,拒绝一切故意的亲近。
　　她是知道自己的,有着柔桡轻曼，妩媚纤弱的美，举手投足之间，是顾盼神飞，是楚楚动人。

　　这样的女子，懂得把自己打扮得体，工作上独当一面。内向而理智，习惯压抑控制一切有关个人感情。

　　这样的女子，公司断是离不了她，这么的年轻，便已经是最高级的编程技术人员。做的是网页的编程设计，设计的网页有着荒芜的华丽，蓝白相间的碎花底纹，是后现代的巴洛克奢靡风格，诡异的才气，却被泛滥青春的人喜爱着。

　　偶尔会为公司提供的博客服务设计版面，她喜欢这样的工作，隐匿在人群后面，流连在形色各异的博客找寻灵感，看着别人的或喜或悲，不发一言。

　　对人，她是一只慵懒而优雅的猫，缓慢地展露一个美丽的微笑，却是冰雕的花，拒人千里。

　　她打开自己的博客，紫夕，俗气的名字。

　　听说，母亲生她那天，是傍晚，阳光折射得满世界是紫色，满世界是逼人的贵气，
　　紫气东来，多美好。

　　她想着她的名字就觉得很可笑，偏偏，还是用了自己真正的名字作了博客题词：“任紫玉无情，夜夕吹寒裂。”

　　干净的灰黑，没任何多余的装饰，她只是细细碎碎的写些文字，影评，乐评。等待与人的萍水相逢，然后沉默的链接过去一页一页仔细的看，看风格，看设计，看文字。

　　不愿意与任何人有关联不愿意敷衍别人的文字，所以，只是沉默，从来不留下只言片语。细细的看过去，然后关掉，咫尺天涯。

　　遇见那个人，是那年夏天的午后，梦见那个人的第三年。那天，阳光迷蒙了眼睛，那天，她读到了一个仿佛百转千回的故事。

　　遇见。

　　那个博客有一个很女气的名字，倾滟。

　　她想到了在树影斑驳中听见的那一个陌生的名字，潘滟，潘滟潘滟潘滟?

　　页面是她的设计，低靡的暗蓝色，有繁花缀底，云轻烟若的繁华。

　　她笑，然后在主人个人资料里面看到一张梦回缭绕的脸，那一张脸，就是一场梦魇。她看着这个人，握着鼠标的手指卷曲起来，微微的发着抖，她觉得手心满是汗，冷深深的。

　　阳光隔在窗外，冷气飕飕的响着，她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她看着这个博客，细细的看着，里面写着满满的文字，没有任何有关私人的情感文字，满满的，都是一篇小说。一章一章的连载下来，小说里女主角的名字，叫――潘滟。

　　她不知道那天是怎么回到家的，倒在床上，枕着身下的温润冰凉，空气中有种淡淡的木头香气，微微的眯开眼睛，看到熟悉的繁复的红木雕空纹络，她叹息的闭上眼睛，心里眼里迷迷蒙蒙的，想的却全是暗蓝底纹上印着的一个接连着一个的文字，似乎是一朵有毒妖娆的妖花，密密的开在她的心上，想着的全是那个男人写的故事，那个男人的脸那双潋滟的双眼。那个男人，仿佛真实地生活在她周围过，那双眼，如影随形。
　　她骤然的觉得害怕起来,仿佛是自己的人生像是被窥视了一般。

　　她急急爬起来的打开电脑,萤蓝色的光笼罩了整室的黑暗,她打开那个繁花碎底的博客,萤白的光刺得她闭上了眼睛,泪水似乎一下子流了下来,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入眼的已是那个故事的题名:”恍然梦断浑非昨.”

　　“梦断.”

　　她笑，梦断，是么?
　　如此这般，便是可以梦断了吧。

　　她细细的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人的文字，带着无比虔诚的心读着这个故事,内心微微的颤抖，仿佛是有什么禁忌被打破了，只能在黑暗中默默的进行，默默的开出黑色的花儿，并默默的溃败腐烂。

　　他用的文字异常优美，仿佛不是一个一个字砌成的故事，而是一幅长长的画卷，在梦中描绘成一场曼妙的童话,慢慢的展开来………..直至恍然梦断……….

　　恍然梦断浑非昨……（以下是男主角写在博客的故事）

　　至今，我依然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遇见她，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旧梦初醒，反反复复的想起一个故事，那样湮没在尘烟中的故事，假假真真，却是百转千回。

　　往事尘烟似沙，纷纷扰扰的过，心里面却怎么也放不下一个陌生的名字，潘滟。

　　我不知道自己守了多少个轮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那么一个女人，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那个女人，这个故事，只是越来越深刻。

　　似乎，历史上真的有了那么一段千转回肠。

　　主角，一直在我的记忆中。是我，非我。姑且，称之为他吧。

　　彼时，他还那么小，在这之前，他还是子炫，他还是前朝骄傲的小王子。

　　一人之上，万万人之下，极尽父母的宠爱。

　　那一年，皇城满池菡萏绽放，繁华异常。

　　然而，他隔着一帘尘土，望着冷清院落，寂静池塘，此世仿佛恍惚，惟帘钩卷上，梨花初影。

　　那一天，天空好似被蓝色的水彩浸透过一样显得清澈而空灵，地面因为前夜的雨水而濡染得有如点染着玄青般的颜色。

　　廊上暝色笼鸳瓦堆叠绵延，如同寒墨点着瓦沿细细蔓延，染去了那一抹青玉。偶听见飞鸟的呼啸扑腾，喧嚣而凛冽。

　　他望着廊瓦外的天，蓝得一望无尽,空空荡荡的,深得仿佛会被吸进去一般。

　　他被打扮得仿佛如女子一般，彩衣朱绂，映着朱颜，白肤墨瞳，姣若春花，媚如秋月。

　　这是他的光华，也是耻辱。他长着妖精一般美丽的脸，却毫无表情。

　　他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身份，在乱世，在某种制度下，地位越高，遭受的摧毁也越彻底。没落的王族，更是生死不能，更是生不如死。

　　他的家，他的国没有了，这样的自己，是寄人篱下，乞饭于人的一个灭了国的臣虏。这样的自己，比当朝的布衣小民更窘迫，天下之大，却是没有他的无归处。

　　他在这里，只能是死物，只能是玩物。

　　国破虏族，他恨。

　　他还记得兵临城下那一天，天空好象被湿的灰色盖子盖住了一样，细密而寒冷的雨滴不停地从空中落下。

　　姐姐和母妃们一直在哭，他看到父亲好像一下子老了，白发疯了般生长，眼窝深深的陷落，嘴角无力的耷落着。父亲曾经是整个北漠王国的狼王，现在却如同垂死的老羊。

　　他看着自己的国破家亡，却无能为力。
　　他其实不懂，可是他知道，他不能哭，他是男孩子，他还是北漠皇家的孩子。

　　败局已定，他，空余一张倾国脸皮，满脸血污，没有泪水流过的痕迹。

　　此时，他不过十四岁。再坚强，也有个底线。这一年，他的国没有了，他的家没有了。
　　可是这一年，他遇见了她，他有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