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伤离别(三) ...
-
袅袅茶香散开,真妃垂着头,安静地等着她面前的泉水沸腾。
大约是狮峰龙井,但终究是冬日比不上新茶,差了点江南水韵。深吸一口清雅茶香,定了心神,我扬眉笑道:“的确,皇帝开得价码太低了,上官扶柳不愿意接受。”不再自称臣妇,我是上官扶柳,上官家的女儿在向皇上提价。
皇甫朔眯起眼,瞳子精亮,“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想必安国夫人也是想透了的,那么我们都好比浪尖上的两只小舟,此时不链锁,更待何时呢?”
我伸指将棋盘中挨在一起的黑白两子分开,“可皇上给的锁链太单薄了?
皇甫朔呵呵一笑,竟有些嘲讽意味:“上官家的二小姐,你既然已经清楚将军府覆灭后,你和你儿子的将来,为什么还要强撑呢?”
依旧是微笑,我挺着背,因为强撑着天才不会垮,才有希望看到未来。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皇甫朔声音淡然,手却是轻微摇晃,伸进了龙袍宽袖中。莹白而瘦骨嶙峋的双手,在我面前的棋盘上铺开明黄锦缎。“朕给你看第二道圣旨。”
锦缎上的字圆润有力,像年轻的士兵,准备厮战一场。
瑞安长公主学富五车,比肩男子。现朕授瑞安长公主为大皇子太傅,教授课业,而朕深以为宫中方圆地小,不及民间学识丰富。所故,特准瑞安长公主带大皇子出宫游学,望三年之后,学业有成,堪以大任。
瑞安长公主?太傅?我望着皇甫朔平静的表面,你还要给我多少头衔?
浅浅摇头,换上无辜的眼神,我轻声道:“扶柳愚笨,还是不明所以。”
皇甫朔逸出一声清淡笑声,像是嘲讽:“安国夫人惠质兰心,岂会不明白?既然夫人想要我们亲自把话挑明,那朕决不让夫人失望,一定说得通透。”
好一招以退为进,看似我逼得皇甫朔不得不以实相告,可实话之后呢?我有拒绝的空间吗?现在不容退缩,我淡笑道:“扶柳洗耳恭听。”
皇甫朔缓缓道来,节奏不快不慢,却自有一股威严:“夫人可晓得,朕为什么要代夫人受上毒蛇一咬?”
“所谓一物换一物。”我回道。从那时你堂堂皇帝就开始算计我了,恰好的利用苏婉想毒我之际,故意引蛇咬你。我便欠下一个人情,而你需要我帮你做一件大事,危及性命的大事。
皇甫朔悠闲笑起:“夫人说得很对。还有一个问题,朕为什么急于求成,要冒天大风险,想要一举铲除朝中党派?”
我不惑摇头,这也是许多人不理解之处?皇甫朔隐忍了十年,谨慎沉稳,在朝政大事上从未出过任何纰漏,但前年雷厉风行的削权大事的确是操之过急了。
皇甫朔黑漆般的眸子倏亮,笑声畅快:“因为朕想在有生之年做出一件大事,不枉此生!”笑声渐渐弱小,几乎不可闻。“三年前,朕目眩晕倒,太医把脉,诊出奇症,言无药可救,只能服药拖延五年。”皇甫朔说话间似乎心中雄心也在消退:“假如夫人处于此况,该如何办?”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假是我,亦这般。
我敛收笑意,极其认真地对答道:“皇上用心良苦,扶柳领会。他日少主即位,主弱而臣强,恐有梁翼弄权王莽篡位之忧。为保江山社稷,扶柳亦会冒险一搏,尽己余生之力,歼除朝中隐患之人,选忠心良臣辅弼幼主。”
皇甫朔亦是全神贯注,听我讲完:“安国夫人,果真可称朕之知己。”随而叹气。“可叹,若朕当时不是心急,先联合大将军,专攻洛谦一党,怕是如今早已另外一番景象了。但圣人常言,亡羊补牢,犹未晚矣。或许朕还可以补救的及时。”
我不免讥笑,再有一次机会,他皇甫朔还是两翼齐剪,容不下洛谦掌朝,也容不下上官揽权,天下是他皇甫家的,不姓洛,也不姓上官!
皇甫朔继续道:“上次与夫人下棋,夫人言,置之死地而后生,一语惊醒梦中人!朕当时便有了这个补救计划,还望夫人大力援手啊。”
我不自觉的抿了抿唇,牙咬得紧了,他居然先摆明厉害关系,再逼以情意!
皇甫朔琉璃瞳一转,定住我:“朕怕夫人不愿意,所以甘冒奇险,替夫人挡了蛇毒。也闻夫人最重情义,想来不会拒绝这救命恩人的请求吧?当然夫人也会认为这桩买卖不划算,朕是将死之人,中毒与否,皆无关紧要。可夫人应该明白中红冠金蛇之毒后的症状吧?”
我曾在那日后,立即派密部调查红冠金蛇。我有些迟疑,但还是说了:“被红冠金蛇咬伤之人,倘若侥幸不死,毒汁亦残留体内,终身不消。且十年之后,毒必再发,绝无可救。”
皇甫朔惬意笑起,甚至还带有一点儿的赞许:“夫人博识,一字不差。是故,太医说,朕的寿命再减,只有一年余命。”
陡然间,皇甫朔散发出如刀锋般锐利的气势,一字一顿,硬声道:“上官扶柳,你必须还朕的情!”
随后,皇甫朔又平静一笑,拍手道:“其实,朕还有第三道圣旨。”
应拍手之声,张德子捧出一个乌木圆筒,恭敬地放在了我与皇甫朔之间的棋盘上,亦压住了第二道圣旨。
皇甫朔伸掌指向第三道圣旨,笑道:“朕也将此旨密封,三年之后方可打开。夫人可以猜出旨中内容吗?”
乌木圆筒筒口也被白蜡封住。
扶柳不敢妄加揣测圣意,与尚未出口,便轻叹一声,而后抬眸淡笑:“此乃置之死地而后生之后生。大皇子三年学而有成,依祖制,年十八,祭太庙,分封为王,掌管洛阳千里。”
“为何洛阳?”皇甫朔嘴角挂着笑。
“洛阳,中原富饶之地,兵强马壮,钱粮充足,为挥师北伐长安最佳之地。皇上去年因一桩贪污小案,处斩晋王,也不就是要他腾出晋王的位子,将洛阳纳入朝廷?”我话无余地,一语说破。
皇甫朔大笑开,黑瞳闪烁有芒:“朕所托有人啊!”
看着皇甫朔的欣朗笑颜,我的眉头已经打结,亦一字一顿,缓缓说道:“扶柳将有辱皇命,不愿接旨!”
站在一旁许久的哥,微恚道:“扶柳,岂能抗旨?”
皇甫朔也是微讶:“你不是要权吗?难道朕封的太傅长公主还不能打动上官小姐吗?”
“不过是与上次安国夫人的虚名一般,有什么值得稀罕的?”我下颔微扬,斜斜睨着皇甫朔冷冷道。
“好,好,很好。”皇甫朔拍手笑着,没有丝毫怒意,反是开怀,“你能强胁要权,那就是铁定了心保住上官!乌木筒里与第三道圣旨同在的还有祥凤印,他日你归来含元殿,就与身为太后的苏婉同等地位,或许拥有祥凤印的长公主比起太后更加好办事!”他泛白唇角弯的极高,低声道:“若是,若是阿轩登基,你有拥立之功,权势之贵何人可及呢?”
当有人在面前描绘太过完美的前景时,我通常都会怀疑,这次也不例外,“敢问皇上一句,是看中扶柳的才干,还是看中了扶柳的身份?”
冷不丁地一问,皇甫朔愣住,随即浅笑:“洛夫人很在意这个问题吗?”
洛夫人,原来他们还是觉得这个身份还是可用的。
“夫人带着阿轩,总比其他人要少受些苦难的。”
一双柔荑捧着素瓷茶杯递给皇甫朔,茶水热气像雾一样涌起,模糊了皇甫朔苍白病态的脸。
“扶柳,”柔若春风的唤声,是真妃,“真姐姐有几句肺腑之言想和你单独说。”
真妃拉起我的手,带我进入她的淑房。
暗香扑鼻而来,飘渺清香,却偏有混着丝丝冷气。
真妃轻轻将门锁紧,转身面对我,涩涩苦笑:“你我同身为女子,只是我不争气,担不起这种大任。我若有你的心思,也不必为难与你。千般险阻万般难都冲我一个人来,纵使粉身碎骨也不怕。可……”
真妃已经泣不成声,扑通一响,跪倒在我面前:“扶柳,我求求你了……”
我咬牙不语,亦随之跪倒在地,有的时候跪下的人反而更有气势。
可当我碰触到真妃的目光时,我知道我心里的一角在轰然倒塌,眼角湿润。
泪如线断,真妃声音嘶哑:“扶柳,我不求别的,只求我的孩子平安。只要他们平安,什么王爷,什么皇帝都可以不做,天下可以舍,我的性命也可以舍。”
“扶柳,答应真姐姐的最后一件事,好吗?让轩儿辕儿活下来!”
此时真妃的眼睛像极了娘,蒙着江南水乡的潮冷雾气,彻骨的哀愁自脚底缭绕而起。上官真她不是高高站在皇宫的贵妃,也不是深爱着某个男人的痴心女子,只是单纯的,在做一个走投无路苦苦护犊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