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书·胭脂碎》蔓凉

81、意难平（二）

　　“可惜扶柳小时候待在江南，没有福气跟着真妃学习插花。”我顿了顿，望着桌面上一堆杂混的各色鲜花，缓缓道：“但却还记得余杭温暖，春天百花同开，小孩们都是尽量采摘更多的花，凑在一起，开得热闹。”
　　“百花齐放？”皇甫朔弯腰剪下花觚中间的大朵纯白百合旁的一叶卷叶，“洛夫人，插花里求全并不好看，而且花朵也未必愿意挤在一个花觚里，总是要比个高低的。”
　　轻扬的金属卡擦声，皇甫朔直起腰，将手指间的银剪放在洒蓝釉花觚边，随即俯视了一遍他刚才修好的束花，淡淡叹息道：“说来说去朕与洛夫人都是插花的门外汉，还是不要谈了，说多了传到行家耳里，不免让人贻笑大方了。”
　　宝蓝色花觚，盈洁的百合，零星的文竹点缀，皇甫朔的插花手艺并不差。我唇角微弯：“不知为不知，扶柳的确是不懂插花，不耻下问也是应该的。”
　　“好了，谈正事吧。”皇甫朔转过身，略略轻拍了下指缝间的屑末绿叶，而然漆黑沉静的瞳定定地盯着我：“方才早朝，朕将夫人上呈的万言书给众位臣卿传看……”
　　关键时刻皇甫朔轻微咳嗽几声，殿内的老沉宫女急忙扶住，另一名宫女也是快速搬来盘龙金椅。皇甫朔身子发软，缓缓坐下。他眼下青黑，脸色憔悴，看起来像是一个久病之人。
　　“咳咳，”皇甫朔骨瘦的手紧紧地抓着椅把，“含元殿上众臣无语，只有洛卿说了一句，万言书的文采不错。”
　　我轻微一怔，不禁抬眼望向看似疲倦的皇甫朔。皇甫朔也恰好向我投来淡淡目光，平静眼瞳下暗藏着探究：“其实朕既不关心是哪位才子提笔，也不在意众臣反应，只是十分好奇为什么洛夫人要上谏万言书呢？”
　　苍白的脸上，皇甫朔的瞳却如黑漆般光亮。
　　“前些天臣妇同友人踏青郊外，意外发现有不少流民食不果腹，竟连白土也挖出来煮着吃。瞧那些皮包骨的百姓以及遍地孤儿，臣妇担心若再继续放任下去，恐怕连土也没有吃的，城外难免饿殍满野。”我垂下眼眸，避开了皇甫朔锐利的探究目光：“皇上当世明君，应不会让子民发生易子相食的悲剧。”
　　“十万两可不是普通的小数目，夫人真的想好了吗？”
　　我双掌平置于腹前，广袖轻拂过襦裙，锦花微荡。“小时候常听先生教导，人之首要者莫若于生命。扶柳一直不曾顿悟，直到那天将锦囊中的碎银随意赠给了一位灾民母亲，亲眼看着那位母亲将用银子换来稀米汤灌进小孩口中，随后脸颊饥黄的小孩睁开眼对我虚弱一笑，我才明白当年先生为什么会说，区区黄白之物实不及百姓一声肺腑感激。”
　　“百姓碗中的米饭的确太过于天！可做任何事都还是釜底抽薪的好，治了表面，拔不出毒瘤，迟早会复发的！”皇甫朔开始还是平平淡淡地说，可是说到一半，越来越急促，字字有力自牙缝迸出：“到底谁造成了这场灾难？”
　　是谁让两岸百姓沦为流民？我低首，后颈离开衣领，空隙间有风吹入，阴凉的。
　　“夫人既然为无辜百姓请命，又为何不替百姓查处罪魁祸首呢？”皇甫朔的声音突地有烈火变成寒冰，直直刺入最隐蔽的柔软处。
　　感觉冷汗自背脊泛起。真妃接过万言书离去之时说，扶柳，如果决定了就不要后悔。她大抵是看透了，朝堂上青萍之末，转瞬间便可激起大风。
　　“听闻灾民口述，去年夏日连降暴雨，一月后黄河决堤，臣妇愚钝只能想到天灾而已。”
　　皇甫朔清瘦双眉一皱，冷冰冰道：“天灾人祸向来同为一体，夫人不知道吗？”
　　到底谁造成了这场灾难？有他，难道就没有你？我的额头更垂下一分，呼吸渐渐急促来。
　　又一阵春风拂过我的脊背，长袖扑打在裙裾上，哗哗轻响。寂静里，花觚里的花香鼓动起来，如柔滑丝缎裹住整个翠微宫。
　　“臣妇浅学，只听闻过君无道，天或降异象或降大灾以惩戒之！”
　　猛然扬起下颚，我双目坦荡荡逼视着皇甫朔，缓慢而清晰地说。
　　盘龙金椅后的两名沉稳宫女面色如土，连抹了香油的发髻也松散几缕发丝垂下。
　　“咳，咳咳。”皇甫朔原本苍白的脸颊突然潮红，低头费劲地咳嗽，额头上的青筋凸起，“丝帕。”
　　年纪稍大的宫女忙掏出素白丝帕递给皇甫朔，皇甫朔将丝帕捂在唇上，又是几声急促咳嗽。断断续续咳了一阵，末了，皇甫朔的双颊又恢复了青白，才慢慢了折了丝帕，塞入袖中。
　　“朕忘了夫人偏爱百花齐放，”皇甫朔抬眼淡淡瞧着我，唇色艳如胭脂，“罢了，凡事不能勉强。”
　　我轻轻后退一步，目光柔和几分。
　　“朕有些疲惫了，就与夫人快语快说。朝中国库空虚，实无足够银两赈灾，夫人自愿捐献十万两白银帮助百姓，有何条件要求？”
　　我垂目：“按惯例即可。”
　　“惯例？”皇甫朔挑眉清笑：“哪里来的惯例？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出钱赈灾的！”
　　我亦是轻笑：“又不是讨官，难道捐银子救人也要分男女吗？”
　　皇甫朔一愣，随即莞尔：“那就按前朝先例吧。当年有富户捐粮救灾，穆宗赐了一个慈侯封号给富户，虽无实权，但也可世袭。如果夫人赈灾有功，朕便赐安国夫人封号，封地瑞安，食邑千户，何如？”我微微躬身：“臣妇恭领皇上圣恩。”
　　“朕累了，就在翠微宫歇下吧。去传张德子来伺候。”皇甫朔在一名宫女的搀扶下缓慢地走进内殿。
　　“臣妇恭送圣安。”
　　待挺直身子时，皇甫朔已不在大殿，我默默跟着宫女步出翠微宫。宫外对面的乔木下，皇甫轩如枪般挺立，冰冷的眼直直地盯着翠微宫宫门。
　　那宫女寒蝉片刻，躬身道：“洛夫人，请回。”说完急急转身回到翠微宫内。
　　手掌大的碧绿叶子随风扬在枝头，轻轻晃动，如同宫中婀娜女子的绿裙。可树下却是沉默的寒气，每个侍卫的披甲在阳光下反射出锐利的金属光泽，腰间厚刀时不时碰上铁甲，发出清厉撞击声。
　　我走上前，离似乎不曾动过分毫的皇甫轩笑道：“我要走了，你是不是要准备一下跟上来？”没有上马车，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走，一下子放轻松的节奏，正好可以胡思乱想。
　　“阿轩，有时候也陪你母妃出来散散步，老是闷在长乐宫里对身体不好。”皇甫轩在我身后几丈远，从声音可以听到他的步伐与我一致，我与他距离是固定的。唠唠絮絮地说事，有点儿像自言自语。“还有哥教你的阵法学到哪里……”
　　“停住！”
　　喝声如雷从身后掠到耳畔，一柄带鞘长剑挡住了我的路。握剑的手不大，很年轻。
　　我止步，有些疑惑的瞧着面前皇甫轩僵硬的脸，他的寒目却瞥向路的另一端，苏婉正逶迤而来，长长的裙摆上牡丹绣花绚丽无端。
　　“臣妇见过婉贵妃。”我淡笑，却不拜。
　　苏婉停在距离十丈的绿草地上，身后的侍卫上前踏出一步。那侍卫冷峻的脸庞我太熟悉，在李家村他向我发射过无数支箭羽。
　　树影斑驳打在苏婉如玉肌肤上，模糊了她的明丽五官。
　　“不敢当洛夫人一拜！”苏婉冷笑。她沉目一挥云锦长袖，袖底生出一股阴风：“苏刚，给洛夫人赔罪。”
　　“是！”冷峻男子右手紧握腰刀，抱拳低首。
　　苏婉狠狠剜了我一眼，便侧过身不再看苏刚一眼。
　　苏刚面向我，薄唇紧抿，眼底狠光阴沉。陡然，他拔出腰刀，刀锋如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我身边响成一片，皇甫朔以及长乐宫侍卫们刀已拔出。
　　血喷薄而出，草地上一层鲜血。
　　苏刚跪在地上，左手捂着他的右肩，一股股的血从他指缝间流出，黏湿了他的半边衣衫。他唇角溢出血丝，咬着的唇始终不肯放松，只流血不吭声。
　　“他用右手射了一箭，这条右臂就赔给你！”苏婉侧着身，眼中厉光投向天际，“下一次再斗，你若有种就不要拉男人进来！”
　　她离去，余狠犹在。
　　草地上，苏刚断臂的手指还在轻微地抽搐。
　　“记着，下次我要得不是一条手臂，而是一条命！”我清声说完，转身离去时，恰好有风吹落几朵蔷薇花。
　　一路蹙眉前行，似乎那股血腥味老是绕在自己的周身。
　　“等一下，”别扭的清冷声音响起。
　　我回头，少年定在岔路口，眉头深锁。
　　目光扫过他，我有些勉强微笑：“阿轩，三姨有些不舒服，就不去长乐宫了，你代我向真姐姐问好吧。”他身后的路是通向长乐宫的。
　　皇甫轩只倔强地抿着唇，定定地站在那里。
　　“我真得累了。”我无力笑了笑，慢腾腾地回到马车。车轮滚动，帘子被风吹起一角，少年冷目依旧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