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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锦绣裂(中) ...

  •   (四)
      暮色渐合,没有绚烂的夕阳,天际一片阴沉沉散不开的云。
      我也不知道愣愣地坐了多久,但桌上的饭菜确已凉透。是新请来的江南厨娘做的精细米粥,以及几碟不知用什么腌制的凉菜。红木牙筷搭在青花小碟的边缘,直衬得盘中青菜翠生生的。
      饭菜完好,是我没有挪动筷子一分。
      姐出去已经整整一个下午,即使难得的美食,我又哪里能吃得下一粒米呢?
      爹身边的仆童刚刚来传话,说是掌灯时分要姐到书房,不得拖延片刻!
      近日爹管束得越来越严厉,每天都会派人来问候起居。问候是假,只是想知道我与姐是否安稳地待在府中。如今长安帝都暗潮涌动,各方势力交手不断,明暗交错,谁也无法看透最后成败。
      怕是爹也不知道该如何在着漩涡中站得稳脚跟,只有现在这样沉默,以期望可以明哲保身而已!
      “二小姐,老爷让大小姐去书房。”洪亮的传话声自院门处响起,打住了我的思绪。
      有些焦急了,我起身之际,竟然打翻了一碟凉菜。瓷碟仓促间重跌在地面,清脆的破裂声,惊断了院里的人声。
      青菜翻滚在地,菜油也从瓷碟裂缝中流出,香气弥漫。
      “老爷等大小姐不到,已经发脾气了。”府中的大管家步履匆忙,冲到了我面前。
      整整衣袖,我强压住狂跳的心:“大管家,方才吃饭时,阿姐不小心打翻了菜碟,油污了前襟,正在内室换衣裳呢。要不你先回去想爹爹说明,只一会儿,阿姐换好衣裳便过去。”夏日里特有的潮气充溢了整间阁楼,我的衣裳后背像是吸足了潮气,黏住一大片的后背。
      “不必了,小的就等着大小姐出来,为大小姐开路。”管家谦恭低头道,可我却分明看到了他因得意而翘起的胡须。
      何时暑气也能让人窒息了?
      “麻烦总管多等了。”清淡的声音从内室纱帘后传来,如一阵清风,吹散闷气。
      是姐!我畅快一笑,斜瞧着管家:“总管好生等着吧!”便快步进入内室。
      姐扶着椅靠正急急喘着气,额头上淌满了细密汗珠。我三两步冲去,一把抱住姐的肩膀:“阿姐,终于想起了你可怜的小妹了……离得开你的那位白大人了……”
      姐抚过我的长发:“帮我换了衣裳,去见爹。”
      姐太过平静,平常这样不羁的话,姐一定会一本正经地教训我两句。“阿姐,有事吗?”我扯住姐的袖子,抓得极紧。
      “没事。”姐说得极快,顺手盘起一个简单的发髻。匆匆拭了脸上汗水便袅袅出了内室,跟着管家离去。
      没事,没事……,没事为何说话声如此飘渺,姐向来不会说谎,刚才也是匆忙回答我一句,就急急地离去,甚至连我的眼睛也没敢看一眼。
      一定有事!
      我一跺脚,就冲向了爹的书房。
      一路的急行,甚至可以感觉到我的袖口带起了空气里的水滴。离书房越来越近,水珠也越来越多,仿若千斤的水压在了我的身上。
      不对,这样做是不对的,隐隐地心里在说。
      突然止了脚步,我回头一看,来时的石板路上滴滴汗珠。
      果然我已经紧张到了流尽汗水。苏婉,要冷静啊,这样的闯入只会害了姐的!我不甘心地咬咬牙,掉头走向来时的路。
      “去后花园采花,等阿姐回来就清香满屋了,阿姐最喜欢夏天这样,闻着花香安心入睡。”我放慢脚步,与府内一众丫鬟擦身而过。短短数刻,从阁楼去书房,我身后的丫鬟婆子已经塞满了路。
      环转来到后花园,天色完全暗了。
      “掌灯,采花。“我呼喝一声,丫鬟们纷纷忙碌起来。
      正值盛夏,花园里树木茂盛,黑暗中阴影摇摆。趁着丫鬟们忙乱之际,我隐身树丛中,悄悄退出后花园。摆脱一大群丫鬟婆子,我提起群摆,抄小路直奔书房的后门。
      书房后面根据爹的喜好,一直种有大片草木,常常无人到此。我弓腰蹑脚小心翼翼地移到了书房窗下的墙角处。
      书房的木窗只开了一指宽的缝隙,昏黄的灯光一泻而出。
      “宁儿,你是长姐,”爹的声音很沉:“所以家族的担子也就只能落在了你的肩上,明白吗?”
      屋里一片沉静。我知道,姐肯定是一贯的低头沉默。
      “宁儿,方才所说的你能理解吗?”
      书房安静如死海。
      “爹,您确定朔王将会登基吗?”
      一阵急促的咳嗽突兀响起。
      “咳咳,宁儿,”爹的声音似乎有些激动,“朝中大事已定。月贵妃半月前不知为何惹怒皇上,被贬冷宫。其子身体羸弱,皇上向来不喜。虽尚有上官大将支持,怕也是不成气候。如今纵观诸位皇子,只有朔王颇具帝王之质,且朔王已得相府鼎力扶持。”
      “朔王登基乃迟早之事!”
      爹抑不住的兴奋,可我躲在墙角颤抖不已。
      “况且我已与礼部尚书和监察御史一同商定,同时嫁女朔王。宁儿,可要为苏家争气啊!”
      空气潮闷到了极点,我已经完全瘫在土地里,大口地喘气。
      “爹,为了苏家……”姐的声音像是断了弦的琴,挣扎着发出最后的鸣响,“我愿意!”
      怎么可以愿意呢?
      突然有一股大力窜入我的身体,我径直蹦了起来,一把推开窗子。
      “不愿意——”
      夜空中恰时划过一道耀眼的闪电,白惨惨地照射在姐惊恐的脸上,青白一片。
      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淹没了我的抗议声!
      天地间仿若只有天谴般的雷轰,可我依旧在嘶喊:“不愿意,不能嫁给朔王——”
      爹的双眼冒出燃烧的火花,他在愤怒!
      “婉儿,必须嫁给朔王!”姐的声音在雷电中变得无比坚定。
      瓢泼的大雨一瞬间便倾倒而下,顷刻,我的衣裳完全湿透,湿淋淋的头发也黏住我的脸颊。可我却被这大雨浇得无比清醒。“阿姐,我嫁,我愿意嫁给朔王!姐,你不能,你还有……”
      “不行!”姐温婉的声音突得变得凄厉。
      我呆住,从小到大,我第一次看见了姐因为急躁而扭曲的脸,所以我定在了原地,久久无法言语。
      姐瞧着我一声叹息,随后向爹低头道:“请爹放心,女儿自会向婉儿说明其中的厉害关系。”随即,姐快速转身,绕过书房,奔到我的身旁,拉着我在大雨中回到阁楼。

      (五)
      黑暗中,我蜷缩在姐的怀里。姐细薄而温暖的手指,轻缓地梳理着我的乱发。刚才一路淋雨而回,一到阁楼,姐便拽着我入了内室:“先换衣服!”
      “免得感冒了。”姐顺手取来衣杆上的中衣,开始换衣。
      我依旧愣愣的,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激烈争吵中。为什么一定要嫁朔王?
      姐回头,我还是目光呆滞。突然姐冲了过来,一把扯开我的衣裳,高声叱道:“换衣服啊,难道没有听清楚?”
      我直直地站着,没有反抗,任由姐的指甲划过我的肌肤,留下累累红痕。
      “为什么你一直都不听话呢?”姐不住了摇晃着我的肩膀。
      如此近的距离,在淡淡的金属反光中,我看到了姐沉静如湖水的眼里,发起银白色的水光,缕缕泪水决堤而出。
      “姐,白子谦呢?”我嘶哑着轻声问起,同时一股苦涩从心底涌上喉咙,呛得我泪流满面。
      姐像是脱线的木偶,软软地倒下,姐的双手沿着我的胳膊一路滑下,垂在冰冷的地面。
      “我嫁!”我撑起姐的身体,眼睛狠狠地盯着姐:“我嫁朔王!”
      姐无力一摇头,便靠在了我的肩头。姐冰凉的泪水从我的衣襟一直流到心口,凉透心扉。
      “天无绝人之路,我们自己可不能先倒下了。”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肩膀已经麻木。姐抬起头对我淡笑,可脸上的泪痕依旧清晰,“先换衣裳。”
      就这样,如平常般,我与姐一同洗漱,安静地躺在床榻上。
      “婉儿,人不能总是一个人任性地活着。你看,我还有你,还有爹,还有苏府所有的人。我们生活在一起,我们息息相关,所以现在我们也不是一个人了,我们所做的一件小事就很可能关系到一族人的安危。”姐的手指穿梭在我略湿的发里,“爹这些年一个人在朝里支撑苏家,日日胆战心惊,只怕一个考虑不周全就祸及苏家。如今又是立储的敏感时期,如果嫁给朔王可保一族平安,我也是愿意的。”
      “婉儿,也莫要记恨爹爹。其实爹心里怕是更难受的,方才在书房爹也是无奈,谁家父母不疼自家儿女呢?”姐将我的发丝拢好:“你还小,以后的日子还要快乐地过。”
      “阿姐,我们以后都要快乐地活!”我从姐的怀里探出头,仰望着姐的沉静面容:“姐我真的愿意嫁给朔王。”
      “阿姐,我从小便是喜欢那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你想啊,我将来若成了朔王妃,站在高处一呼百应,看尽皇城繁华。或许还可以成为皇后,皇后啊,天下女子之最,一定是最漂亮最风光的!”我低低喃道:“阿姐,我从小就是喜欢强者的,朔王登基,全西华还有哪家男子可以比拟?”
      “所以,阿姐,还是我嫁吧!”我握紧姐的手,一分一分地用力,似乎这样就可以让姐完全明白了我的决心。
      “傻丫头,皇后哪是想当便当的!”姐用另一只手抚过我的额头:“你从小就受不得半点委屈,又是个不受管束的性子,如果掉在女人堆里一定会受伤的。且不说后宫难测了,就单单是现在朔王府里的妃嫔们就足以让你灰头土脸。”
      “当今朔王妃是上官府的大小姐,掌管朔王府数年不曾出过半点差错。人都道她娴静有德,但又岂会是泛泛之辈?”姐如水的眼望着我,疼惜之请溢满而出。“还有这次同嫁的几位大人家的千金小姐怕也不是平凡之人。你性子直率,最是隐忍不住,这种性格在宫中最是吃亏。倒不是姐怕你惹祸害了苏府,只是担心你在深宫里受了冤屈,无处可申啊!”
      我撇撇嘴,不服气道:“阿姐你小瞧人了吧!谁说我不明事理,我就是要做上皇后,还有太后,给你瞧瞧!”嘴上是绝不认输的,可心里却是软地紧。姐这一番话,我又岂能不明白姐的心意。
      “阿姐,你就让了我吧!”我轻轻地摇晃起姐的胳膊,将脸放在姐的肩头,撒娇道:“婉儿真的喜欢那个朔王。”
      “傻丫头,何必骗我呢?”姐淡道:“你连朔王长得什么样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喜欢!”
      我不甘心就这样的放弃了:“姐,心有灵犀啊,根本不需要见面,就知道喜欢了。”
      姐摇摇头。
      “阿姐,你还不是和我一样的倔,明明不喜欢还要争着嫁。”我愤然从姐的肩头离去,直直地盯着姐,强忍住眼角的涩涩泪水。“我是没有见过那个什么朔王的,但你也没有看过啊!或许我将来会喜欢上他,可阿姐呢?你心里有了白子谦,你就永远不可能喜欢上朔王了!”
      “阿姐你嫁注定是悲剧,而我,还有希望是喜剧!”
      姐在我的哭诉声中失了神,如湖水的眼像是被冰封冻,空洞至极。
      “阿姐,将来我会喜欢上他的,一定!他会是皇帝,我从小心目里的英雄。是的,我有过幻想,当我是皇后,与身边的高贵帝王,执手到老。”
      姐咬着泛白的唇,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过来许久,方开口:“婉儿,我该怎么办呢?”
      见姐终于被我说得有了一丝动摇,我喜道:“没事的,我明天就与爹说,我嫁给朔王。”
      姐犹豫一下,慢慢说道:“其实爹早在上个月瞒着你我,将我的生辰八字送到朔王府,如今已经过了文定,爹是绝对不会同意换人的!”
      “阿姐,放心好了,我会安排好一切的。”我开始筹划对策了。
      “如何办?你这丫头想出的全是鬼点子,我哪里能放心。”姐淡道。
      姐有一股执着,她不放心也就是不会同意我替她嫁入朔王。我深吸气,缓道:“阿姐,既然你决定与白子谦在一起,那朔王之事就得全部听我的!”
      姐目光闪烁,迟迟不肯点头。我知道姐一向都是心软,常常狠不得心,除非将她逼到悬崖。我反问起:“阿姐,难道你真的要舍弃白子谦吗?”
      姐蹩起眉,沉重地一摇头:“你说你的办法吧。”
      姐这样淡淡的一句却让我无限欢喜,姐终于让步了。“其实朔王哪里知道我们谁是姐姐谁是妹妹?等到拜完天地也就木已成舟,就是想改也该不成了。其实朔王只不过想娶苏家女儿,苏宁苏婉又有什么区别?”
      “过些天,等爹放松了警惕,我让珊瑚捎一封信给白子谦。他若真的在意姐姐,你们就趁夜色离开长安。天下之大,你们何处不能安身?”
      姐脸色渐渐发白:“私奔?”
      我及时地捂住了姐的嘴,才让姐的惊讶声消失。“是私奔,白子谦如果不敢带你走,阿姐又何必这样苦苦相思呢?”
      姐掰下我捂住她口的手,急道:“怎么能够这样呢?”
      “反正已经如此了,哪里还管得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道:“待你们离京几年之后,事情淡了再回来,估计爹的怒气也消了。”
      “可他怎么办?”姐还是摇头:“这样子他一生都不能入朝为官了。”
      “假若白子谦不能舍弃荣华,将来也迟早是靠不住的,还不如就这样断了关系。”我发狠道:“姐。我知道不试,将来你一定会悔恨终生的!”
      姐目光一黯,喃喃道:“是啊,悔恨一生……”
      我知道姐答应了,朝姐安然一笑,便沉沉睡去。

      (六)
      白驹过隙,匆匆十数日过。
      我倚在阁楼的木栏上,眺望远处绛紫色的天空。黑夜即将来临,极远的天地交界处,还留有一剪弥留的彩金色。
      姐,太阳下山时,便是天涯分离处,是吗?
      一个时辰前,我亲自在后门送别了姐。那匹瘦弱母马驮着姐,摇摇远去。
      长街里姐频频回头,泪水满颊。我只是一个劲地挥手,及用力将手臂往外抛,前方是美好的生活,所以姐你不必再回望这牢笼森森的翰林府。
      太阳完全沉落到了山下,我缓缓坐下,双手抱膝,呆呆地望着北边夜空里升起明亮的星星。
      一颗,两颗……
      真是闪花了眼啊,宝石般耀眼,却亮不过自己眼中的滚热液体。
      阁楼间木板咯吱咯吱的响。
      我急忙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回首冷冷问:“谁?”
      “二小姐,我是珊瑚。”珊瑚提着一盏红纱灯笼袅娜行来,霞红的灯光挑在她的眉梢,竟是一股动人妖媚。
      我心里生出厌烦,斥道:“闯进来干什么?早上就命令不许人打扰,还不快点滚出去!”
      珊瑚掩唇一笑,丹蔻抚在颊边,朦胧灯火下眼光流转。她换上了轻盈薄纱,款款行来,玲珑曲线若隐若现:“二小姐,哦,不,是苏婉姑娘,珊瑚是来向老朋友告个别的,明天我就是离开了……”
      沉寂在黑夜里的府院突然热闹起来,俯视而下,院子里高举的火把如同一条火龙,照得整个府邸犹如白昼。我猛地站起,死死地扣住木栏,一群火把下我看到了姐苍白的脸以及蓬乱的头发。
      血一下子涌进脑门,我立即转身,冲到珊瑚面前,狠狠地扇了她一个巴掌。盯着那红得欲滴血的掌印,我啐道:“贱人,你出卖阿姐,我绝不会让你好死的!”
      也顾不上什么打骂了,脑里只想着姐微微垂下的头,蔫萎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脸,推开珊瑚,我冲下阁楼。
      急急奔出,汗流浃背,站在姐身边,抬头便看见了盛怒的爹,我不禁缩肩后退了半步。
      “抓到那个人没?”爹问。
      大总管惶恐道:“奴才们等了半天,那人没来。”
      “也好,”爹盯着姐,“阿宁,你死心了吧?”
      姐默默无语,只是头低得更深,几乎看不见脸庞。我望了一眼周围,没有白子谦,怒火顿时燃起,踹了一脚身旁的假山。
      石砾子沙沙地滚下。
      爹冷眼一瞪我:“把二小姐也一起关了。”说完挥袖走了。
      我扶着姐回到绣楼,姐只是不语,自己如平常般洗漱,然后躺在床上。姐背对着我,蜷起身子,安静地如同一个木头人。
      我也没说话,不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一夜,在胡思乱想中睡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锦绣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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