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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弹指瞬(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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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接连十天,我都会在山腰木棚里远远眺望一眼。
山脚数顶拓跋帐篷内人进人出,狼牙骑武士背负五尺铁弓不停游寻在松林中,每日梭巡,如在格尔沁草原般,横冲直撞没有丝毫收敛。
“这些天幽云十六州更像是他拓跋马圈,狼牙骑居然敢在李伯定的地盘上撒野,每天都盘查过路行人。”阿轩立在我的斜后方,瞳孔微缩,冷冷狠意逸在唇角:“我倒是想见识一下李伯定的塞北铁骑更厉害,还是草原上的虎狼之师狼牙骑如传说般勇猛?”
此后接连十天,我都会在山腰木棚里远远眺望一眼。
山脚数顶拓跋帐篷内人进人出,狼牙骑武士背负五尺铁弓不停游寻在松林中,每日梭巡,如在格尔沁草原般,横冲直撞没有丝毫收敛。
“这些天幽云十六州更像是他拓跋马圈,狼牙骑居然敢在李伯定的地盘上撒野,每天都盘查过路行人。”阿轩立在我的斜后方,瞳孔微缩,冷冷狠意逸在唇角:“我倒是想见识一下李伯定的塞北铁骑更厉害,还是草原上的虎狼之师狼牙骑如传说般勇猛?”
我蹙起眉,阿轩也是清楚的,只是他不说明,十天的时间足够让李伯定知晓拓跋狼牙骑就在吉安镇旁的雪山脚下。
是一场厮斗?还是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顾逸松的雪山环镇阵内?
“狼牙骑究竟要找什么呢?”阿轩忽地问我,他的目光短刺的亮:“听闻三姨曾经在拓跋王庭作客数月,和如今的拓跋可汗拓跋阳交情不错?”
“你说漏了最重要的一点,”我转身,背对着阿轩清声道:“我和拓跋阳现在的阏氏感情更好,那位阏氏容貌清丽,正和山脚帐篷内的狼牙头领长得一模一样!她大约是想我了,所以才冒着杀身风险来这里……”
我的话语被阿轩朗朗笑声打断。
“或许这位阏氏是更想见我。”
我回头,阿轩的修眉飞入鬓角,那里发鬓如刀裁,干净整洁,浓黑且亮。就如现在时刻的他,年轻得似是一柄刚开刃的利剑,割破他人喉管不沾一滴血。
阿轩衣袂飘飘,一阵疾风般掠过我的身边,扫起我的发丝扑入脖颈,冰凉的痒。跟着他,我步步稳健穿过雪山环镇阵,来到林宝儿的厚毡帐篷前。
迎接我与阿轩是铁箭狼牙,一排寒光闪烁。
阿轩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站在他身后,轻笑道:“林宝儿,你赢了,我就在你的帐前。”
“想赢你,可真是不容易啊,我差点以为自己马上就要熬不住,卷铺盖回王庭了。幸好你比我更怕李伯定,所以才肯赏脸见我一面。”林宝儿笑语盈盈掀帘,站在帐篷帘口:“请进。”
十天,是林宝儿是困难,对我而言更是煎熬。她狼牙骑大闹松林,引来李伯定的铁骑,是截杀狼牙骑,也是截杀我与阿轩回长安的路。只要闹起,这松林方圆百里之内必是塞北军关卡重重,叫我与阿轩这几个人如何在离京三年之际重回京城?
阿轩先低首进林宝儿的帐篷,随后我从容踏入:“恭喜你成为拓跋阏氏。”
“也得感谢洛丞相给我与阿阳的锻炼机会。”林宝儿笑容可掬,完全是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的标准热情,放下帘子,亲手为我和阿轩斟上一杯奶酒。“是草原上的好酒,试一试,清香不易醉人。”
我端起银首耳杯,奶酒中混着甜腻奶香和微醺酒香,清香袭人。只抿了抿,唇角沾上点酒,我放下银杯:“熟人一场,开门见山的说,你来这儿的目的?”
“不急,你不喝我却要满饮一杯再说。”林宝儿一口喝完奶酒,唇角上扬,明媚的眼盯着我,似乎在讥笑我的胆小,不肯喝一点酒,怕杯中有毒。“既然你我是故人便先说故人事吧?”
她轻眨着眼,笑容似酒般醉人:“上官扶柳,三年之后你若没有出现在我眼前,那么,我便送上官九族上天,出现在你眼前!你说就算你楚楚可怜站在他眼前,你上官九族能活下吗?”
她这句话的意思是,洛谦其实写的是,你死了,上官九族会死:你活着,上官九族也未必是活着。
可,我也是知道的,所以林宝儿娇媚语音里无论暗藏了多少冰箭,我会很好,因为我早已为自己披上了一层保护的厚甲,她打不碎。
“错了。”我对林宝儿轻轻摇头,笑了笑:“五十步笑百步的人其实也未尝不可笑,毕竟他少逃了五十步,是有资格的。或许救不了上官九族,但能救下上官八族,我也是会努力的。”
“上官八族之一包括了皇甫,是吗?”阿轩斜眼瞧着手中银杯里的酒,有一下每一下,轻轻地荡动银杯,几滴酒洒在他修长手指间。他忽地浓眉高挑,饮下杯中美酒。
零零掌声响起,林宝儿笑眯着眼拍掌道:“这一趟我真是来对了,就算牺牲三十狼牙,也是值得见到西华大皇子的。”
“哦,值在哪里?”阿轩冷冷反问。
林宝儿笑答:“两方双赢,你们需要狼牙骑的保护回到长安,而我们需要一个可以同拓跋合作的西华帝王……”
“保护?”阿轩哑然失笑:“你狼牙只三十人,却在李伯定十万塞北大军腹中,你我谁活得更久都难说?”
林宝儿又斟酒:“难道大皇子也不是在李伯定十万大军的包围中吗?谁更需要谁的帮助顺利离开这巴掌松林,也难说,不是吗?”
良久沉默,阿轩斜觑正在品赏美酒的林宝儿:“条件?”
林宝儿放下酒杯,双颊酡红,举手指向北上放,对着虚无空气轻点三下:“拓跋愿以五万骑兵助大皇子登基,只需要西华让出北疆云中、曲阳、安西三郡,给我拓跋烈马随意奔跑便好。”她毛茸茸的袖口扫过酒杯,银杯倾倒,酒便洒出,顺着条案流到地上,淌湿黑土。
阿轩脸色一下子阴沉,薄唇紧抿,冷声道:“西北重镇让与你拓跋,那剽螭铁蹄驱入长安岂不是如在逛自家后花园般容易?”
我长久不语,此时,林宝儿似乎突然想起我,秀眸扫过我一眼。
“呵呵,”林宝儿以袖掩唇,哧哧笑道:“大皇子瞧瞧瑞安长公主,可是一句不发。人有时候就要学着这样,没资本不要强撑腰,不仅累人也让人好笑。”她又饮上一口奶酒:“若不,你们能从李伯定手中逃脱吗?就算侥幸回到长安,那以后呢?一个无权无势的大皇子怎样抵抗塞北十万铁骑,以及朝中相党咄咄逼人的气焰?你无傲气,因为现在坐在含元殿接受百官朝拜的人不是你,流亡落魄的大皇子!”
阿轩捏在手中的银杯正慢慢变形成椭圆。
林宝儿提高音量:“若合作,至少你可以得到半壁江山,再与我拓跋一较高下!路不要在最开始便掐断了,不走到尽头,谁也不知道结果。”
江山路,不能消失。阿轩知道,他手中的银杯已然化作薄薄一片银块。
“三日后,我们出发,劳驾阏氏陪伴左右了。”我移到阿轩身边,轻轻拍着他紧绷的肩,“成功后,云中、曲阳、安西三郡会交给拓跋,至于你们守不守得住,那就看以后各自本领了!”
阿轩抬眼冷望我一眼,便遽然起立,大步掀帘而去。
我看着他起伏背影,笑了笑也就准备离开,手撩起帘子,忽然想起一事,回头问林宝儿:“你怎么知道我们藏身在这块地方?”
林宝儿似乎是分外高兴,腮间潮红。她弯唇,用低沉的嗓音轻声道:“上官扶柳,你忘了西华皇宫里有一位拓跋太妃吗?”
章华宫里的月贵妃,拥有胭脂碎的神秘拓跋公主。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明媚女人的脸,深邃的轮廓,透亮的黑瞳,妖冶的红唇,眉间艳若胭脂的朱砂痣。她妖娆地笑道:“……上官扶柳……”
“她记得我,我也记得她。”我清朗留下一句话,留个林宝儿一个潇洒背影。我需要她的狼牙骑,就必须让她相信我们能完成她的心愿。
元昊三年,十一月初一,钩月挂空,泠泠寒光。
已入冬,身上穿得极为厚重,走在霜冻的枯草上,有一种脆响的脚步声。
松林中,篝火照映着他不再年轻的脸庞,尤其鬓如霜,沧桑几许。草地上铺着一块陈旧毛皮,柳风站在老松边,手指拂过那数行刻字,对我笑道:“扶柳,三年来,一直想着他吗?”
我默默地挨着坐下,火光映红了我们的脸。
“为什么要答应下拓跋阏氏的要求?”柳风轻笑着转移话题:“这两天大皇子对你生怒气也是很正常的,毕竟刚一登基,就割让国土,会影响皇位根基。”
“的确这样。”我点头,往火堆里扔了数根松枝:“不过是在利用拓跋阏氏而已,既然割让西北三郡的承诺是我应下,那日后出尔反尔的小人骂名由我替阿轩背下就好。”
柳风一愣:“你会言而无信?”
火堆里烧得吱吱的响。我很认真地说:“一向不骗人的人,一旦骗起人来,会有无数的人坚信他的谎言。”
柳风盯着我轻叹:“扶柳,我明天就要回西泠了,现在问你个问题,可以不骗我的回答吗?”
三年逝去,我要回长安,他要回江南,路不同,是分离。
“你为他流过那么多泪水,什么时候你会为我留下一滴眼泪吗?”
我抬起头,望着弯月,月沉云间,银辉隐约。思索良久,我才转头对着柳风盈盈地笑:“等到我扶着穿着大红嫁衣的阿萝跨过西泠大门门槛时,我就会流下一滴喜庆的泪。”
后来,我知道了,不是一滴眼泪,而是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