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角》M99nyu

6、第六杯烈酒

　　　 嫦绝按时来到了后院。
　　　 月朗星稀，今日的云层似乎有些浓重，遮去了大半群星的光华，只剩形单影只的婵娟遥挂天上，好不孤独。
　　　 莲步轻行，袅袅身姿移至湖边，漫水神树九千年依旧挺拔傲人，五千年开一次花，五千年结一次果，月潮花只在夜里开放，幽紫色的三瓣儿静吐芳香，艳黄色的蕊隐隐约约被遮住，但也能看到一点。
　　还未过子时，花开的还不是时候，稍稍有些焉了雅致。嫦绝抬起左手成莲花状，弹指间，不知从何处飞来了亮晶晶的星点，悬浮在湖水边，神树旁，一出美景令人心旷神怡。她又凝了风，一挥衣袖，空中涌动的暗云便依了她，悄悄散去，露出繁星烁烁的夜空。嫦绝点头，觉得这才有个“下酒景”的样子。
　　“姑姑怎来的这么早？”身后有人姗姗而来，嫦绝闻声望去，只见移舟潇洒地拎着一坛酒，大步流星的向她走来，“我还说怎么去犹寒宫未见姑姑身影，原来是姑姑谗酒，早些到了。”移舟立在嫦绝面前，比她还高出一个头来，星眉剑目，玉树临风，怪不得仙阁内一群小丫头片子被他迷得七荤八素，
　　嫦绝微微抬头看他，他的眸子里仿佛有星辰大海般吸引她的视线，她张口说道：“申时已到，怕是你来晚了吧。”移舟弯了弯细长的眼角，露出两颗洁白的小虎牙，笑着回答：“那看来是移舟的不是了。”话毕，他转向身后，捏了个法变张紫玉珊瑚桌出来，东西两边各对一把弦丝雕花椅，再向嫦绝做出个“请”的动作，嫦绝微眨了下眼睛，移步在离她近的椅子上坐下，移舟随之也就坐。
　　刚一坐好，原本空空无也的桌面上，顿时出现了一套琉璃杯具，移舟端酒上桌，晶莹剔透的酒水落入杯中，霎时间，香气弥漫整个后院，就连刚刚绽放的花瓣儿上也粘上了一星半点醉人的酒香。
　　嫦绝不爱笑，却在唇边黏上醇厚的酒味时，莞尔一笑。这一笑，世间鲜有，甚是珍贵，坐在对面的人被勾去七魂八魄，她也只是专心致志品着自己手中的美酒，嘴角淡淡地噙着笑。移舟杯沿挨在嘴边，只抿了一点，却觉得自己已经三杯下肚，晕晕乎乎的了。酒不醉人人自醉，人却是沉醉在了这幅美人饮酒图中。移舟定了定神，想到自己还有要事在身，他将整杯酒藏在嘴中，放下杯子后，假意用手袖擦了擦唇，却在这时将口中的酒尽数吐入衣袖上，再若无其事放下手，一切流程做的极为自然，嫦绝并未看出倪端。
　　“这酒，可令姑姑满意？”嫦绝这才将视线从酒中移开，遇上此等深得她心的好酒，她便不吝啬起笑容来，柔柔地对移舟说道：“诚然是好酒，入口苦涩，入喉辛辣，但回味无穷，清爽甘甜，真叫人爱不释手。”移舟见她放下杯子，立即又给她满上，再给自己也倒一杯，举杯敬道：“姑姑喜欢便好，移舟敬姑姑一杯，姑姑对移舟的养育之恩，移舟无以为报。”说完，便先干为敬，嫦绝见状，也拿起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刚刚放下杯子，移舟迫不及待的又给她倒了一杯，再一次举着自己的酒对她敬道：“移舟二敬姑姑，这些年来多亏姑姑教我法术，对于移舟来说，姑姑也是恩师一般的存在，移舟谢无尽焉。”嫦绝只好又跟着他喝了一杯。
　　嫦绝这三杯可是实实在在地咽在肚里，而移舟不过是假意做相，这三杯美酒全然浪费在了袖子上。嫦绝忽然觉得有些头晕，刚刚喝下去的酒劲仿佛攒在这一刻爆发，眼前的东西悉数变成了两样。她眨了眨眼，却更加模糊。她心中觉得奇怪，平日里她千杯不醉，就算抱着琼浆玉露喝上一天，眼神照样清明，莫不是这穗花酒真有这么大劲儿，能奈何得了她。嫦绝抬头，皱起眉头，却看见了两个移舟，她讶异道：“移舟．．．你怎变成两个了．．．”还未等到答复，便一头栽了下去。
　　移舟伸长了脖子，仔细观察了一番嫦绝红扑扑的小脸儿，再轻声唤道：“姑姑，姑姑你可是喝醉了？”明知故问的他暗自偷笑了一会，没想到啊没想到，姑姑今日居然栽他手里了，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按在嫦绝的眉心处揉了揉，那朵月潮花才不皱在一块，失了原来的美丽。
　　移舟温柔地将嫦绝抱起，让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处，挂在发髻上的金步摇铃铃作响。她身上尽是穗花酒的酒味，就连她平日里惯用的雪花霜膏的清香也被掩盖住了。移舟低头笑了笑，计划成功，真是让人喜悦。
　　移舟把嫦绝带回犹寒宫，将她安放在金丝铺上，盖好银锦被，醉的死死睡得沉沉，对于移舟的行为一概不知。移舟俯下身子，又一次细细端详了一下嫦绝的这张脸蛋，诚然觉得真是百看不厌，怎么看怎么美。“姑姑。”他低着嗓子念道，“你好好睡吧，我就出去玩一会儿，很快回来，你可不要生移舟的气啊。”听着她浅浅的呼吸，移舟就当她默认了自己的请求。替她理好额边的头发，再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便起身离去了。
　　嫦绝尚在睡梦中，神游八万六千三十一年前的回忆。
　　酉时未至，一道红光从仙阁中飞出，划过天际，神不知鬼不晓。
　　出了仙阁，就是四城，东西南北各执一方。东有灵鸟族，西有妤狐族，南有褚猫族，北有泊鱼族，各自执政。嫦绝身为仙界之主，日日不理政事，只顾吃喝玩乐，正是有四城主协力管理仙界，她才得以当一只闲云野鹤，快活神仙。
　　移舟无事最爱往藏经阁中跑，一待便是一天。藏经阁中不光收藏调息心法的经书，还有四海八荒的游录，奇异曲折的六界神话，甚至是讲述人间故事的绘本。移舟从书中得知，仙界是六界之中，景色最为怡人的地方，而北边泊鱼族境内的染澈湖风景最为迷人，他此番便是为了这个而去的。
　　移舟驾着云，拨开漂浮的云雾，仙界水木清华的景色便展现在他眼前，移舟心中兴奋不已，这是他四千年里第一次离开仙阁，违背姑姑不准他出去的命令，十分刺激。
　　不出一盏茶的时间，移舟的眼下便是令他魂牵梦绕的染澈湖。
　　他欲飞向湖边，却在空中看见湖边站了一个白发老人，他皱了皱眉头，决定先停在一旁的树上看看情况。
　　他化身为一片叶子，攀附在树枝之上。
　　染澈湖的景色果然名不虚传。
　　虽说称作湖，却无边无际，能与人间的四海相媲美，水天一色，群星闪耀的夜空与清澈见底的湖水连成一线，夜风徐徐而来，激起湖面上阵阵波澜。
　　移舟内心惊叹不已，想着若是能在此处看日出，不知又会是什么样的绝色。
　　湖边的老人迎风而立，花白的头发向后飞去，他穿着一身灰纹织锦羽缎斗篷，神情缥缈，带着一丝难以割舍的怀念。直到他抬起右手放置唇边，移舟才看清他手中拿着的，是只雕刻着奇异花纹的玉笛。
　　笛声悠扬婉转，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十分空灵，不绝如缕，回荡在天地之间，升到有星辰与皎月的空中，合着云丝曼妙轻舞，洗涤了一切白日里的喧嚣，波荡起伏的心情也随之平静下来。
　　一曲终了，移舟无声地叹了口气，好听是好听，就是太过催人泪下了，他今日是出来找乐子的，不宜哭着回去啊。
　　“不知树上的小兄弟，觉得老朽这首曲子如何啊？”
　　移舟心里“咯哒”一声，被发现了，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