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明月不解饮

2、同门 

　　将将靠近李解元的小楼，从窗户之中窜出两只狸猫，窜到李解元脚下，软软叫了一声，蹭着李解元的脚撒娇。

　　李解元一手一只抱起两只狸猫，看向韩长潼笑道：“这是你们的新师兄，可要记住了。小师弟，你也向两位师妹打声招呼罢。”

　　似是听懂了李解元的话，两只狸猫盯着韩长潼看。韩长潼犹疑片刻，犹犹豫豫的叫了声“师妹”。

　　李解元噗嗤一笑：“小师弟怎么这么呆。”

　　那两只狸猫，毛色黑灰相间者名花狸，毛色浅棕其上有深褐色斑点者名斑狸。两者是一胎所生，皆为雌猫，性情胆大凶猛。

　　她们还是幼猫时被李解元捡到，带回苍山养了几年，成年后便在苍山住下，将苍山原有的狸猫驱逐，把整个苍山纳入领地。

　　熟悉苍山众人，却只亲近李解元，会主动跑到他身边撒娇卖乖，心情好时会允许纪临接近，其他人最多瞥一眼。

　　苍山第四代的六个徒弟，性格喜好过往各有不同。

　　纪临相貌俊朗，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性子沉静，习武勤奋，耐性极好。每日早早起来练剑，从不间断。身为大师兄自觉有教导师弟师妹的责任，凡事应以身作则。

　　天道酬勤，他如今不及弱冠，苍山诀和苍山剑诀就已小成。不仅长辈时时夸赞，师弟妹们也很尊敬信服这位大师兄。

　　李解元与纪临是同时拜进苍山，为人处事却大为不同。李解元长得极好看，一双上挑的桃花眼总带着几分笑意，轻易就能让小姑娘脸红。

　　李解元性子惫懒，顽劣不训，不耐烦循规蹈矩。嘴甜会哄人，自有一套歪理并能说得头头是道。明明于武学一道并不如何认真，若不是纪临压着怕是连剑都不愿摸一下，偏偏习武天赋极高，人又聪明善于机变，师父教的领悟得很快，武功竟也不差纪临太多。

　　纪临幼时也有父母慈爱，后来家乡闹水灾，父母皆亡，跟着难民四处逃难被恶犬追赶，纪瑞明路过救了他。当时纪临瘦骨嶙峋形容可怜，纪瑞明生出恻隐之心，又觉得两人同姓纪，有些缘分，便要将纪临带回苍山。

　　回程途中，看见被一群小孩围住打骂的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儿，那小乞儿一个人对上一群人也不见丝毫害怕，被打了就立刻反击回去。虽被打得伤痕累累，打他的也好几个变得鼻青脸肿。

　　眼见没得到好处反而吃了亏，一人立刻嚎啕大哭起来，引来了母亲。那妇人看自己的孩子被打了，也不管小乞儿伤得更多更重，指着小乞儿骂了几句后又要上手。

　　纪瑞明看不过去，上前阻止。妇人看见有别人出面，讪讪收回手，嘟囔几句，拉着儿子离开。其他小孩也作鸟兽散。

　　小乞儿被救了，仍旧不说话，头垂下，双拳死死捏住，背脊挺直僵立着。纪瑞明询问他伤得可重没得到回答，只好将买来的热乎乎的包子塞给小乞儿，又嘱咐一句避着旁人吃，就要带着纪临离开。

　　才走了几步，却被小乞儿叫住，小乞儿问道:“你会武功吗？”

　　纪瑞明意外转身，看了眼手中的剑，说道:“略懂皮毛。”

　　小乞儿又道:“你可以教我吗？”

　　那小乞儿便是李解元。

　　李解元刚上苍山，常追着纪瑞明问何时教他武功，纪瑞明答待他身体养好些。反过来追问他为何习武，他从不肯回答。

　　有一日淋了雨，当晚发起高热，又不知做了什么恶梦，神情痛苦又恐惧，额头上都是冷汗，蜷缩成一团不断发抖，眼角有几滴水渍，喉咙里溢出几声呜咽哀鸣，却始终不曾哭喊出声。

　　同睡一房的纪临被惊醒，推推李解元想让人醒来，却被李解元死死拽住手。纪临心中慌乱，忙高声叫来师父师叔。

　　纪瑞明连夜去请大夫，孟妍将陷在梦魇中的李解元抱在怀中，轻抚其身同时温声道:“元儿，莫怕莫怕。”

　　李解元被不断安抚着，眼角的水渍终于掉落，声音细细弱弱的喊着娘，孟妍忙应下，继续温声细语哄着他。

　　折腾了一整夜，李解元才退了热，醒后，对从前的记忆模糊许多，变得爱说爱笑，一直尝试着记起自己想习武的原因。

　　许是痛苦中拉着纪临的手得到安慰，李解元忽然亲近起纪临来，去哪里都要拉着纪临，夜晚也要拉着纪临的手才能睡得安稳。

　　李解元还是小乞儿时脏兮兮看不清面容，洗净后才知道其容貌之盛，桃花眼还未长开，圆溜溜的十分可爱。纪临一直想亲近这个好看的师弟，无奈李解元不配合，没想到病了一场师弟竟然愿意主动亲近自己，纪临喜出望外。

　　那时苍山除了师父师叔三人，就只有还不会说话的孟君瑶，两人只能互相作伴，同进同出共枕而眠，养出深厚情谊，哪怕长大后也住在一起。

　　许是传统，苍山的弟子多是无处可去的可怜人。

　　安微自幼容貌姣好，见过她的无不惊叹，可惜亲缘淡薄，母亲病逝后父亲竟为了钱财将她卖入青楼。

　　安微自幼被父亲不喜，母亲性子软弱不敢反抗父亲、只敢趁父亲不在时暗暗帮助。好在安微没养成她母亲那般懦弱的性子，反而又倔又烈，一心想着逃走。

　　安微心中不情愿，面上却做出软弱模样，对老鸨的话言听计从。好在安微尚且年幼，眼眉还未长开，老鸨贪婪，想着好好调教几年，日后就是楼中的红人。

　　安微花了半年时间，演出个柔柔弱弱、认命后不敢反抗的娇姑娘形象，哄得老鸨对她松了看管，抓住时机逃了出去。

　　可惜很快就被老鸨抓住，安微也不再装模作样，对老鸨怒目而视。老鸨恼怒非常，命人甩着鞭子教训不听话的安微。安微咬牙硬挺着疼痛，不肯有一句求饶。

　　老鸨为羞辱安微，消磨她的傲气，直接在街道上动手，引来许多围观者。

　　“她是我们楼中新来的姑娘，原是要再养两年，谁料是个不懂事的。诸位瞧瞧，我们姑娘这张脸，十足十的美人。”

　　安微感受着人群中传来的蠢蠢欲动，和一些对她的咒骂之语，心中悲凉，却仍不肯服软，不肯流出一滴泪。

　　孟君瑶自小向往江湖，梦想着做个武功盖世的侠女，闯荡江湖惩恶扬善，在江湖中留下一番美谈，小小年纪就好打抱不平。

　　她那时与父母探友路过，一眼看见安微，便央求着母亲救人。孟妍因孟君瑶注意到安微，喜欢安微不肯低头的倔脾气，同意了。

　　此后安微养好了伤，毅然拜入苍山。

　　安微年幼时姿容就十分不俗，长大后更是美貌绝伦。偏偏安微因为容貌吃过大苦头，最是厌烦自己的相貌，便日日冷着面容，眉目间堆满冰霜，令人不敢放肆。

　　安微因孟君瑶被救离苦海，一向最疼孟君瑶这个师妹，对她是有求必应。

　　孟君瑶生于苍山，长于苍山，向来被众人有意无意护着宠着。尤其是纪瑞明与安微，可说是事事顺从，不曾受过一点罪，天不怕地不怕，笑容明快又干净。

　　苏擎的性子通透明澈，凡事自有主见不易被人说服。他家中世代簪缨，父亲官至赣州府刺史，母亲也是书香门第出身的才女。

　　苏擎是家中幼子，上有一兄一姐，少时体弱，九岁时，苏父把他送上苍山学些强身健体的功夫。苏擎十一岁，身体日渐康健与常人无异，方才正式拜在纪瑞明门下。

　　苏擎自幼跟随父母识文断字，经史子集皆有涉猎，哪怕上了苍山也时常手握书卷。行为有礼，进退有度，如松如柏，一身富贵公子气质，若非能手握长剑，谁能相信他也是江湖中人？

　　最后是韩长潼，六人中唯一一个乖巧老实的，性子有些羞怯不善言谈。按李解元的话便是：“看着就好欺负”。

　　好在师兄师姐们虽性格各异，却不难相处。尤其孟君瑶十分热情，时常领着韩长潼山上山下的四处跑，苍县也去过好多回。

　　这日，孟君瑶心心念念苍县一家糕点店的桃酥饼。这家糕点店在苍县已开了好几代，制作的糕点口味上佳，极受欢迎。苍山师徒除了不噬甜的纪临，没有一个不爱他家的糕点。

　　上回下山，还是端午去苍县看龙舟赛，那次买回的糕点早已一干二净。孟君瑶有几日不曾吃到，嘴馋得紧，早食过后便说要下山。

　　孟君瑶要去安微自然不会落下，韩长潼苏擎也都点头应下，唯有纪临摇头。李解元昨夜噩梦不断，没有一刻睡安稳，今早懒在床上不愿起。纪临备下了吃食，正准备拿去给他。

　　孟君瑶一行四人，在苍县游逛了一番，用过午食方才慢悠悠回山。在山脚，碰到了自北而来的几位客人。两方人一碰面，各自欢喜不尽，孟君瑶挽上当先一人手臂，嘻嘻笑着问道:“温师兄、涣师兄你们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