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绿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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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悄揭开盖头，拂开轻轿绣帘，泼泼洒洒的一片绿映入我的眼帘，是杨柳。
妻红妾绿，我不禁轻笑。穿了这一袭碧色仍不够，连这明媚春色也应景般齐致。
想起北上那一日的早晨，对镜梳妆，他撩起我脑后泼墨青丝，目光闪烁，笑容复杂：“泠月，其实我已有妻室。”手中那灰扑扑的镂空檀香木小盒，打开却是艳得惊心的红。指尖轻点，抹出不动声色的妩媚，回首一笑。
他惶惶地别过面，离去。
藕荷色暗纹香云襦裙，青莲色配羊脂玉环宫绦，云髻峨峨，身姿妖娆。莲步袅袅，那一支金步摇下的珊瑚珠兀自荡起——镜中是谁家女子，竟生得如此一副好皮囊，怨不得那么多男人都看花了眼。
妻室，原配。他以为他的妾只是普通女子，会怕了她。
还有他。
轿子落了地，手一松，垂头便又落下来遮住了我的脸。他来踢轿门，随即拉起我的手，将我牵入那深广大宅。
十年，对于他来说便是那一瞬年少风华的逝去，于我，却只是漫漫长夜中火光跃动的片刻。
从来也不曾在一处停留十年之久，这次却是因为她……
她也曾有豆蔻年华，虽是指腹的婚约，但他是村中出名的才子，虽然家底薄了点儿，于是她仍招致了不少村中其它女子的羡慕。嫁与他时，她也有着光鲜的朱衫杏裙金钗，却在一日日的嗟叹中渐渐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靛蓝旧衣。他那穷酸文人的脾气与性情，将她磨练成一个低眉顺眼的女子，没钱买纸，便摘下腕上玉镯，没米下锅，便剪了一头乌发。
如是十年，他终于读出了名堂，置了大屋，为她买回了朱衫杏裙金钗。他仍是那个白衣纤尘不染的文人，宽广额头看不出一丝皱纹，她已然是青丝夹杂了白发。她默然地闻着自己一身洗不去的油烟气，看着他与友人曲院风荷中赏月赋诗；她瞥过雕花铜镜中映照出的平淡面容，无语地望着他鲜衣怒马下江南的背影。几年来，他并不曾纳妾，只是在外流连，他尊她，却不爱她。
终于一日，他从江南带回一美貌女子，娶作二房，几年后，是三房。娇俏的人儿，越发衬出了她华服也掩盖不住的年老色衰。他怕是心存愧疚，仍觅得了各式珍奇药材，却也只能看着她的身子是一天天弱下去。那一日，他被牵连被罢官被抄家，他的妾跑了，她从床边指了一个木匣与他，手却是渐渐冷了。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满头白发在风中飞舞，抑扬顿挫的声音随风慢慢飘去。坟前放着那只木匣，手抚那密密的针脚，他仿佛到此刻才忆起了她的好。
褪下那幻惑人的色相，我走至他身边，放下那支金步摇。
他抱住我：“泠月，是你吗？”
一闪，我已立于木匣之后，双目相望。他苍老了许多，眼底是一片悲凉，已是初秋，却仍穿着夏衣。他喃喃地说着什么，眼神却渐渐失了聚集，最后头也垂了下去。
我不是泠月，我只是一只狐。
我用尾巴拂了拂他的脸，然后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绿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