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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守望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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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让真田带到这所美术学校的那天起,不二已经学了整整一年零两个月的美术。在这一年零两个月里,不二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坐在房间里的窗台上,画着苍白的天空和大海。不二任性地以为,在这些画里的某个角落,会有幸村,一定会有。可是不二看不见,他睁大了眼睛,直至干涩地流下泪,也看不见。
美术学院里教不二画画的黑田老师,曾经是幸村从小就学绘画的老师,只是曾经而已。这叫什么呢?不二是因此而感到有那么一点点开心的,可以从黑田老师的口中,听一些关于幸村的故事,他所不知道的故事。故事多了,堆积在不二心里,就让他以为,这些是是他和幸村一起经历过的,也存在于他的生命里。不二没有告诉黑田,他和幸村是认识的,并且相爱着。只是在听那些故事的时候,笑着,很幸福地笑着。
黑田说,不二君,你和幸村君很像,真的很像。
然后不二就只是笑着,不说话,握着画笔的手,却稍稍用了力,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稍稍。画室里面的人很少,少到不二一眼看见的,全是空荡的地面。不二习惯在休息的时候,走到那副没有署名的《守望者》前,一直看着,直至站到双腿已经发麻,才又回到画架前继续画画。
《守望者》是幅油画,印象派,有些像不二看过的那副《鲁弗申的雪》,幸村眼里悲伤的雪,西斯莱的雪。现在的不二,终于知道西斯莱是谁,可是,他再也不能告诉幸村,西斯莱的雪,也是幸福的。《守望者》就是这样的一幅画,悲伤的,却幸福着。长长的大街上,全是雪,那么多,那么多的雪,侵占了不二的整个瞳孔。而就是在这样的大街上,有两个人正在离开的背影,白色的衬衣,深蓝色和蜜色的头发上,沾染了白得发灰的雪。
所以,不二下意识间倔强地以为,画上的是幸村和他,那么自然而然。美术老师是第一次看见有人这么喜欢这幅画,除了不二,没有人会对着《守望者》看这么久,没有人可以看懂画上那些悲伤的雪。所以他才会对不二说,不二君,你和幸村君很像。不仅是因为他们脸上云淡风清的微笑。
黑田走到不二身后,看着他画的一大片海,从回忆里拼凑起来的大海。不二的画风,和幸村的很像,很像很像,让他以为,画这些画的,是幸村。也许,幸村就是不二,不二就是幸村,黑田这样想,只能这样想。
“不二君,准备好去东京考试了吗?”
“嗯,我想应该没问题。”
“是吗,如果幸村君在的话,也会去考美术学院吧,也许你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是啊。”
“也许这样说会让不二君觉得我很可笑,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连同幸村君的份,一起加油。”
“是,一定。”
不二握着画笔的手,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沾染了颜料的笔尖,离画布仍然有些距离,很久了,过了很久了,都没画下去。精市,果然,我还是没办法忘记你呐,该怎么办呢,我到底该怎么办呢,就算我让自己变成了你,也没办法陪在你身边啊。呐,精市,我还能怎么办,除了想念你,我还能怎么办?
“不二君?”黑田有些诧异地看着不二越来越灰白的脸,忍不住轻声唤了他的名字。
“呐,老师,可以让我看看幸村的画吗?”
“可是可以,但是,你没事吧?脸色很难看哟。”
“没事的,让您担心了。”
“那不二君就稍等一下,我去把幸村君的画拿过来。”
黑田走到画室门口的时候,还是回头看了一眼不二的背影,然后走出画室,过了很久才抱着一叠画走进来,在不二身边坐下。幸村的画,几乎很大一部分都是印象派的,而又有很大一部分,都画着蜜色头发的男孩,脸上只有弯若勾月的眼。不二将画放在双腿上,翻看着,这么多,这么多画着他自己的画,不笑了,难过了,冰蓝色的瞳仁越发的绝望。
看着不二垂顺下来的头发,蜜色的,黑田突然就错愕了,有些茫然地错愕了。他就想起两年前,幸村坐在现在不二坐着的这个位置上,不停地画着蜜色头发的男孩,看不清脸,却在笑着。那个时候的他,就问幸村,为什么总是画着同样的一个人。那个时候的幸村微笑着,说,因为这个人,是最重要的存在。
蜜色头发的男孩,最重要的存在。幸村君,你说的,就是不二君吗……
不二看完最后一张,又恢复了微笑,波澜不惊:“这就是幸村全部的画了吗?”
“让我想想,对了,还有一张。”黑田走到那副镶在画框里的《守望者》前,然后很小心地将它从墙上取下来,拿到了不二面前:“还有这张。”
“这是,幸村画的?”
“是啊。不二君好像也很喜欢这张啊,我经常看见你对着这幅画发呆。”
“嗯,喜欢哦,但是没想到,会是幸村画的。”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看着这些画,总觉得,上面蜜色头发的男孩,很像不二君你。”
不二忘记要难过了,可是嘴角却还是扬不起来,就算是一点点的弧度,不二也扬不起来了,就着么面无表情地一直看着这幅《守望者》,很久,很久了。
他说,呐,老师,可以把这幅画送给我吗。
他说,呐,老师,我知道精市哦。
他说,呐,老师,这个男孩,是我。
然后黑田就紧抿了唇,也沉默了,看着不二的眼睛,跟着他一起忘记了难过。原来啊,不二君就是幸村君最重要的存在,原来啊,这就是幸村君所谓的幸福啊。黑田突然就想起,那个时候的幸村经常哼着一首叫做《森林里的熊》的儿歌,那个时候哼着这首儿歌的幸村,笑着,很幸福地笑着。于是那么自然地,当他第一次听见不二的电话铃声时,错愕了,难过了,却以为只是一场巧合,让人心酸的巧合。
“好吧,也许这样,幸村君也会很高兴。”
“谢谢。”
当不二准备离开美术学校的时候,画室里只剩下他和美术老师。不二很小心地将这幅《守望者》用牛皮纸包起来,然后抱着胸前。拉开了门,不二却又停了下来,背对着正在看他的画的黑田。
“呐,老师,如果您遇见了熊会怎么办呢?”
“熊?我一定会被吓得半死。不过,一般的人都会装死吧。”
“是吗,是啊。明天见,老师。”
“明天见,路上小心。”
“是。”
可是不二刚走出画室的时候,黑田就怔然了,眼前的画面变得越来越模糊,而越来越清晰的,却是幸村的脸。站在窗前的幸村,逆着风,笑得很恬静,很恬静很恬静,像极了一碰就碎的泡沫,那么不真实。
幸村说,黑田老师,如果您遇见了熊会怎么办呢。
然后黑田就耸了耸肩,用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说,要装死。
幸村又说,如果我遇见了熊,我不会装死,也不会逃跑。
黑田就笑了,那笑容,就好像在说幸村是个笨蛋,他说,这样你会死掉的。
幸村却笑了,很幸福的笑了。他说,可是,只有这样,我才能永远守在小熊的身边哦……
黑田按住太阳穴,有些用力。这些,是两年前和幸村的对话,那个时候的黑田,毫不犹豫地以为,幸村是生病了,因为,没有人会想要陪在熊的身边。要守在小熊身边吗,那样的话,那样的话,活着不是更好吗。还是说,只有死去,才能守着呢。
在回家的路上,不二一直紧紧抱着那幅画,就好像怀里抱着的,是幸村。房间的墙上,还挂着很久以前照的风景画,东京的铁塔。想念青学的时候,不二总会坐在地上,对着这幅照片看很久。可是现在,不二毫不犹豫地将它从墙上取下来,然后放进抽屉。重新挂上的,是幸村画的《守望者》,带着绝望,画下的这幅《守望者》。
这些无从选择的绝望和无奈,不二看得懂,黑田也看得懂。可是黑田不知道,这些强烈者的绝望和无奈是从哪里来的。只有不二知道,因为他和幸村一样绝望,一样无奈,对于他们的爱情。
在门口站了很久的裕太,终于还是轻轻推开了门,看着蜷缩在地上,抱着双膝的不二。那么难过的脸,让裕太也不得不难过,无以回避。音响里放着不二最喜欢的凯尔特,空灵的女声,在房间里一直荡,一直荡,最后终于让门外的裕太忘记了怎样呼吸。
“裕太吗,进来吧。”
“大哥,你在做什么?”
不二依然看着墙上的画,笑得温柔而忧伤:“裕太觉得这幅画怎么样?”
裕太站到不二身边,抬起头看着墙上的画,却皱起了眉头。是错觉吗,总觉得,这画上的人,就是不二和幸村。“是大哥自己画的?”
“不是,精市画的。”
“幸村画的?”
“嗯,美术学校的老师送给我的。”
“大哥还是不要把这幅画挂在这里比较好。”
“为什么?”
“……算了。”
“裕太,下来帮个忙,料理做好了哦。”由美子的声音穿过厚重的房门,有些遥远。
“我知道了。为什么每次都是我,大哥也应该一起帮忙。真是的。”裕太走到房门口,看了看不二,才又关上房门走下楼。
不二不笑了,垂顺着眉眼,越来越浓郁的忧伤,就漫过了他的灵魂,也漫过了他的眼,那么多,那么多的忧伤,让不二的身体有些不堪重负般地疲惫着。窗外的蝉鸣,不二听不见,微风依然吹不动窗帘,却让树叶飞进了不二的房间,停留在仙人掌的花盆里。
有些冷,在如此燥热而又浮动的夏季,不二竟有些冷。将脸埋在手臂里,很深很深,呼出的气,喷到脸上,有些温热。这样的不二看起来,像极了云端上的孩子,那么孤单的孩子。
然后不二说,精市,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声音哽咽着,有些飘渺,却除了不二,没有任何人听见,包括幸村。
呐,精市,守望者在守望什么呢?
爱情哦。
那你是吗?
是哦。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