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女梦圆》溯银舟

60、天上人间15

　　自打上来这天上，她所遇之事，竟是比那人间流传的志怪异事还要离谱。悲痛能靠念力转移，记忆能够被术法抹去。就连洗个澡，她也能被水中施的术法封住法力，若不是吃了那金葫芦长老不情不愿给的解术丹，她还不知要被封多久。

　　也是自打上来这天上，她所遇之事，刷新了她身边坏人坏的上限，在凡界时，她二叔再坏，纵使推她坠崖，也是留的全尸。但这天上高人一等的仙，竟能做出将人砍胳膊砍腿的残忍行径，堪比那富贵人家的权谋计斗……

　　她真不知道以后还会再遇见什么别的离谱之事，怎样坏的坏人……

　　“咳咳。”床榻上的人并未留太多时间给她思虑太多。
　　“梦圆，梦圆。”床榻上的黎曜从噩梦中跌声唤道，突然间惊醒过来，睁大双眼瞧着帐顶。

　　梦圆提着襦裙走到一半，被他这么一叫，她匪夷所思地顿了下，身上一个激灵不知怎的起了鸡皮疙瘩，说什么她也不敢再前进一步，就隔着半丈来远，探着脖子冲榻上问，“那个，你怎么样啊？没什么事儿吧？”
　　她突然有点后悔了，自己这逞的什么侠义之能啊，她好死不死的说什么“他是为自己受的伤，自己照顾他也是应该的”，愣是眼睁睁看着一帮丫头近侍都被赶到了门外，自己一个人在里头守着。

　　她也纳了闷了，他治伤后明明清醒着，睡前遣走屋中的一干人等，连他宫里的那个粉衣小仙娘都一并撵了出去，偏偏她夹在一堆人里头欲打头阵要走时，却被他给点名留了下来。害得那小仙娘临出门时还丢给她一个十分悲痛，十分委屈的小眼神。是觉不好睡还是怎样？她很冤的好不好，她也想跟外头的人换一换。

　　他倒好，赶完人偏头就睡了，她愣是在圆桌边僵坐了半根白烛的时间。她开始有点回过味来他为何独独留下她一人了。他为她受了伤不好过，他想必心里觉得挺冤枉，也不要她好过吧。
　　她觉得自己分析得十分在理。

　　他睡得犹如死猪一般，雷打不动，她中间不小心带倒一个凳子，碰洒一杯水，噼里啪啦的动静挺大，他却连眼皮都没动过一下。
　　梦圆三度走到门边想拉开房门出去，但她也知道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她再抛下他走就显得忒不是东西了，可留下她对这里头和外头的人都觉得别扭，总觉得自己是个横插在一对苦命鸳鸯中间的那个恶女。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就这么犹豫来犹豫去，她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这下，他醒了，她该怎么着啊，要不要上前去啊？
　　“你离这么远做什么？我能吃了你……啊！”黎曜强行半起身，不慎扯着了伤口，他顿时痛呼出声。

　　梦圆一张脸都皱成个烤制的蔫茄皮，在原地跺了几个小碎步，终还是狠不下心，只得不情不愿地提着襦裙上前。
　　“你起身做什么？可是要喝水？”梦圆替他拿了两个枕头堆在一起，手顿了顿才扶上他的双肩，尽量小心地让他靠坐起来。
　　中间她触到他紧锁住自己的炯炯目光，她手一抖，将他的双肩急急一丢，便听到他闷哼了一声，该是又扯着了伤处。

　　“那个，我这人下手吧没个轻重，服侍人很不细致，小时候我爹受了伤，夜里我守过他两次，要坐起来或者要喝水什么的，总是让他旧伤上再扯出新伤来，疼得他呲牙咧嘴冷汗直冒，后来他宁愿让寨里的弟兄来守他，也不要我帮忙。总是将我赶得远远的……要不，我叫你那位温柔可人的小仙女来？她肯定服侍得比我好……”梦圆扯出一通长篇大论，就是想委婉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道明自己想溜之大吉的意图。

　　结果黎曜这人忒不上道了，冲她抿了抿唇，露出个要笑不笑的表情，淡淡吐出了四个字，“我想喝水”，全当她刚才那通话是放了个长而恳切的响屁。

　　梦圆认命地提着襦裙去倒水，到了桌边她眼珠在眼眶中滴溜一打转，她便装模作样地拎了拎适才阿照才进门加过水的茶壶，要掀不掀的提了下茶壶盖，被热气熏了下手，她却硬着头皮转头跟他说：“不巧，没水了，我让人加点水去。”
　　她提着茶壶作势要走。

　　黎曜心头一边无奈，一边觉得有些开心，他扯扯嘴角直接拆穿她道：“巧了，我适才要醒未醒时，分明听见人刚进来加过水了。”
　　梦圆一愣，面上臊了一臊，呵呵干笑两声，又赶紧补了句：“啊，是哈，想起来了，瞧我都熬糊涂了。不过夜里凉，水凉得快，我让人再添点热水。”
　　她就不信她出不了这门，叫不了别的人。

　　“无妨，我不挑，就是渴。”黎曜双眼全程都锁定在她身上，他一对丹凤眼里盛满了笑意，瞧着她在圆桌沿上打着小圈的左手小拇指。
　　他知道她这个小动作，往日她逃避瑾娘和阿枝阿照逼她喝药，想着方儿时就是这么个样子。

　　他能如此长时间不受打扰，如此近距离而仔细地观察和打量她，都要得益于他显不出身形这点坏处，如今想来，却是塞翁失马啊。
　　此刻，她怕也是正在心里拼命想辙子应付他，要跑出这扇门去。可他却不想放人，就想同她待在这一处，不要任何人打扰，他已经离开她太久了。

　　“咳咳，好渴，要不我自己来？”黎曜一把掀开被子，假意要下榻来。
　　“不用，我马上来。”梦圆被这一激，哪里还有什么想法，都是认命，她只得利利索索倒了水，咬了咬唇后才回身往床榻前送水来。

　　梦圆将水往他跟前一递，预着他会伸手来接，谁曾想他哼了声痛，在身侧摊着两条手臂，一副“我很努力了，可就是抬不起来，使不上劲儿”的模样。
　　梦圆咬了咬牙梆子，忍住了，十分勉强地将水杯推得靠前一些。
　　他垂着头，够了够水杯，没够到，睁着眼投给她一个无辜的眼神，仿佛黎大爷他此刻除了头其他部位都是死的。

　　梦圆另一只手的拳头攥得骨头“咯咯”作响，将杯子猛地一推，直接怼到他唇边，挤得他下嘴唇都变了形，咬牙切齿地看着他就着她的手喝掉杯中一大半的水。
　　另一小半霸底的，由于她硬梆梆端着不肯俯身，他便也不勉强，留下不喝了。
　　临了见他还舔舔唇，冲她和煦一笑道：“水温不冷不热，刚刚好。”
　　嘿，还气她。他到底伤的是什么地方？

　　梦圆一双眼里已是半含了怒意，她蹙眉准备回身，不想左手却被他抓在手中，他还登徒子似的，用拇指细细摩挲着她手腕上脉门处的伤疤。
　　痒痒的感觉，换个对的人做，她可能不会这么想揍人。

　　“喂，你这是作甚？”梦圆两眼含怒，使劲欲抽回手，哪知这个伤病患者，刚才还连杯水都端不起，此刻手劲却如此大，任她怎么抽都抽不出来，她气得直接摔了手里的水和杯子。却听他半点不怕，用温柔得能蛊惑人心的嗓音问她，“这疤，还疼吗？”

　　她疼不疼关他屁事啊！
　　她怀疑他伤的不是胸口而是脑子。

　　梦圆还来不及做更进一步的嫌弃反应，就听门“咿呀啊”难耐地叫唤一声，便被人从外面急急地推开了来，跟着屋内便响起一连串脚步声。

　　她和黎曜齐齐转头，门口的阿照阿月连着他宫里的近侍四五个人杵在屋子里，先是看看她和他拉拉扯扯的样子，而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互换了几个暧昧和“心中有数”的眼神，便又齐齐回身朝外走，走了两步竟还给她跑起来。

　　“哎，回来，跑什么？”梦圆急道。
　　她早知道摔杯子有用，她一定假装失手砸光这桌上的四个杯子。

　　门“咿呀啊”一声又被带上，梦圆这次是真生气了，她猛地一抽手，他这下倒是松了，她却是全然没有准备，人朝后一倒，她本是想要救一救自己，却是四处借不到力，胡乱中还踩到地上她适才摔出去的水，脚下一滑，悲了个催的，这跤她是逃不掉了，她只期盼着这姿势别摔得太难看，在这不对路的货面前，面子还是要顾一顾的。

　　只听“呲啦”一声布料碎裂的声音之后，她腰间就突然被什么东西一缠，跟着她身子一轻，便被一股力道扯得再半空旋了两个身后上了床榻，摔在了床榻内侧，而她的后脑勺被他弯身护住，才不至于撞到木头上。
　　她见他一脸的紧张自上而下的看着她，她闻到他呼出的气息里夹杂的淡淡药味，虽然不讨厌，但是却觉得十分尴尬。

　　她没轻没重地推他一把，在他的一声闷哼之中，猛地起身慌乱跳下床榻，扯掉腰间缠着的幔布条，不由分说便朝外走去。

　　黎曜看着梦圆在路过那圆桌时，捶了那无辜的桌子一拳，跟着甩着袖子气急败坏地拉开门离开了屋子。他咳了两声，喉头一阵腥甜，低头见胸口的白衣已然渗出血来，他反倒忍不住笑起来。
　　“下手果真没轻没重啊，看来，她先前说的倒是实在话。”

　　他的小十九这性子还是百年如一日的直来直往，率真洒脱，一时错觉，他好像并未离开过她太久，感觉挺好。
　　“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黎曜看着门口轻声道。

　　只是，暂时还不能跟她相认，告诉她他就是黎曜，黎曜便是他。往后这段时间，他没法给她约定的回应，她怕是又要再为他的消失伤一伤心了。
　　思及此，他脸上不免闪过一丝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