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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匪女梦圆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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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圆在蓬莱山上待了几日,她整日的这里走走,那里逛逛。
她的脚印遍布门中各处,以致门内哪里长了什么草,哪里丢了几颗鹅卵石,哪里有个蚂蚁窝,哪里结了蜘蛛网,蜘蛛妈妈又产了几个仔,她都一清二楚。
整个门里就数她最得闲。
她也不是没闲过,在青峰山上,她也照例是这样过来的。
但,今时不同往日,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大家都在自己的房间打坐调息,引气修炼。
而她,好像是被她那所谓的师傅遗忘的人,他啥都不教。
不,这几日她也不是什么都没学会,她有学,她学会了见缝插针。
瞅到那个师兄得闲出门活动伸展,她就蹦跶蹦跶上前和他聊天。
这一聊下来,梦圆得出个结论来。
所有人一进师门,就有人教习他们怎么分辨穴位命门。所有人渐渐冲破境界后,都有人教导他们引气入体。
唯独她,他不教就算了,还吩咐师兄们也不许教她。
或许师傅是想亲自教她,师兄们如是安慰她。
最好是。
梦圆这几日在门内同她师傅遇见,她躬身行礼后,他也仅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便径直离开。
难不成他还在气头上?
这都多少天了,她为求自保暗骂他瞎,是她不对,想得不周全,但他不也骂她嘴臭了吗?
怎么看,他们都扯平了。
现在是怎样?公报私仇?
好像也没有什么公不公的,他收的徒弟,他爱教就教,不爱教就不教,怎么看都是私。
这破天上,她连个击鼓鸣冤的地方都没有。
这场景怎么感觉有些眼熟?
在青峰山被她欺负的那些人,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吧?
该不会报应来得如此之快?
又一次太阳西落,梦圆拍拍屁股上的灰起身。
路过仙狮跟前,她伸手熟络地拍拍它们的脑袋。
这几日,她憋不住想说话了,就坐在它们身边跟它们聊天。
她絮絮叨叨地把她小时候怎么爬树掏鸟窝,怎么抢小屁孩糖果引得他们追得她满山寨跑,怎么偷厨房锅子和猪肉到后山自己玩做饭,结果烧了半边山被孟惊云关紧闭......
她连着重复又重复,翻来又复去地讲了三日,讲得那两只石狮子看她的眼神都不免带了怜悯。
不再动不动就对她怒目而视,不再对着她喷响鼻。
梦圆发现他们的关系,好像更近了一步,于是就大着胆子摸它们。
这一摸一拍,后来就成了习惯。
她不是没想过干脆坐着那大圈下山去算了,但仅是站在那悬崖边,试着迈一迈脚,她都胆颤。
没坠过崖的人,是不能体会那其中的滋味。
你能明显感受到心正一点一点跳出胸腔,灵魂也在叫嚣着想要剥离身体。
全身无力,每一个骨头缝里还都在过着风,像是立刻要解体。
她死也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去求他吧。
梦圆想着,这暴脾气的仙狮,都能对她的示弱软下态度来,何况是人呢?
说不定她服个软撒个娇卖个萌,她这莫名其妙来的师傅,心中怜悯一生,就不再如此晾着她了。
梦圆紧走几步,果然往文商的房间去。
“师傅,小师妹......”大师兄怀悯欲替梦圆求情。
“她我自有打算,你无需多言。”文商说。
他说着朝窗户看一眼,“你去忙你的吧,让我一个人歇会儿。”
“是,师傅。”
怀悯离开后,文商闭着眼睛打了一会儿坐。
“进来吧。”他依旧闭着眼,对窗户边想要离开的人唤道。
被发现了。
梦圆咬咬唇,回身拉开虚掩的窗户。
见文商此刻正闭着眼睛,她双手一撑便想要爬进房间去。
“我们蓬莱门还不至于这么穷困潦倒装不起门。”文商微微睁眼说。
只是,他话音刚落,梦圆的双脚已正正从窗台落到地上。
“笃笃。”
很轻的两声,像刚才不过是只猫的脚沾了地。
听声儿倒还算轻巧,但就是这么个人,怎么就将他给砸回了一重天上?
文商想着不自觉又皱起了眉头。
梦圆看着他眉间像竖着插了三条小棍子,她以为自己的举动不小心又惹到他。
是她整个人不自觉微缩起来,迈着很怂的小步走到他桌前。
“师傅。”梦圆微捏着嗓子,娇滴滴地喊了一声。
文商只觉自己背脊上汗毛林立,他猛地睁大原本虚睁着的眼。
一睁眼又见她讨好地冲他笑,时不时还朝他猛眨眼睛,跟得了眼病似的。
他只觉背上痒,腰上痒,腿上也痒,痒痒不绝于身。
他动手挠却总感觉隔着一层东西,他总也挠不对位置。
“师傅。”梦圆将语速又放慢了一些,话的末端还拖了个长长的尾巴。
“师......”梦圆再欲叫一声,却是又一次发不出声音。
她愣愣看着将将收回手的文商,抬脚不甘地朝前走了两步。
文商头皮一阵麻,手赶紧又挥了一挥。
世界顿时清静了。还是禁声咒和定身咒好使。
梦圆艰难地保持着单脚站立,一脚悬空的姿势,无辜地看着他。
要定她也给她找个舒适一点的姿势行不行?
她平衡本就不好,偏偏此刻重心还在悬空的那只脚上,她坚持不住......
诶?
诶?
诶?
扶人能不能不只用一根手指?
扶人能不能不戳人脑门?
能不能帮她先解开定身咒?
或者禁声咒也行......
梦圆前额被戳得生疼,她眼泪簌簌往下落。想哭还出不了声儿,给她憋的。
“哭什么?等下别人看见,还以为我堂堂蓬莱峰峰主,叁佰贰拾壹岁的大男人,欺负了你个十陆岁的小女娃。”文商问。
他娘的。
欺没欺负他心里没数吗?
这不是大男人欺负小女娃又是什么?
梦圆感觉自己脑门儿开始发木了,她生出脑门要被戳穿的恐惧来。
此时,眼泪也不敢掉了,只转着眼珠朝上跟他示意。
松手。
松手你大爷的。
你给老子松手。
梦圆张大嘴无声地喊着。
“你娘的,给老子松手,老子额头要被你戳破了。”
这一句倒是有声儿了。
不过,她也“嘭”地一声摔到了地上。
她怎么知道他会突然解了她的禁声咒。
跟着又一脸怒意地解了她的定身咒。
“你要教就教,不教就送我回去,或者送我下山也行,我不跟着你混了。别以为你天下第一我就稀罕。”
他天下第一欺负起她来,她还不了手,心里憋屈。
梦圆躺在地上,红了眼眶。
文商没见过人这般没皮没脸,他也没被人这样骂过,一时觉得有些手足无措,又觉得有些新鲜,便就在一边抱臂瞅着看。
“喊够没,快起来。”
梦圆只瞪着双水汪汪的大眼看着他,仍旧待着未动。
“我也想起来,可是我腿脚麻。”梦圆咬着牙小声嘀咕。
她原本是被定得麻,后来一摔撞着麻筋,是麻上加麻。
“你要是现在起来的话,我就带你下一趟凡界,去看看你......”文商抬脚朝门外走。
“我起,我起来了。”梦圆双手一撑地,猛地站起身来。
只要诱惑大,迎难而上也是没有问题哒。
但腿麻一波一波涌来,她还是想哭。
她拼命地想转身往门口走。但双脚不听使唤,径自扭成麻花。
只稍一动作,她便又扑到地上,摔个“五体投地”。
“咚”一声闷响。
文商回首:“再感激涕零,也不必行如此大礼。”
梦圆抬头,发现他眼里都是促狭,她握着拳头捶地。
要感激,怎么能不感激,她感激他祖宗十八辈儿。
文商说带她下凡界,倒是果真说话算话。
梦圆忍着痛跟在他身后出门。
不过,适才摔的那两下,倒真是摔得狠了。她立在他飞剑上,好几次险些掉下去。
晃得那飞剑左右摇摆,毫无意外地又被他不耐烦瞪了一眼。
她赶紧忍着痛站好来,生怕他一生气,又将她再推下去。
毕竟他劣迹斑斑,她相信这种事儿他也是做得出来的。
但,她还是高看了自己的意志力,到后面她是越发的晃得厉害。
然后......
“你让我换个姿势,也不用把我挂在这剑上吧,我坐着也行啊。”
“闭嘴。”
梦圆担心他再对她用禁声咒,于是果然闭嘴。
过了一会儿。
“你能不能飞得稳一点,等下我掉下去了,唉唉,我要滑下去了,大爷饶命。”梦圆哭唧唧,哀声求饶。
不带这样玩的,刚刚他还飞得很稳,怎么这会儿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了?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落地。
梦圆在原地跺了两脚,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
她泪目,摸摸自己全身。毫发无损她就放心了,她一度担心自己会被那剑给割成三截。
这么说来,他那把剑也不怎么样,完全比不上她爹那把惊云刀,那刀刃,削铁如泥,让人看着都阵阵发寒。
幸好。
梦圆以为文商会带她去青峰山,但待她回神,才发现自己正处在一条顶热闹的街上。
街道两旁都站了人,像是刚看过一场什么热闹。
梦圆四处看看,认出这是靠近菜市口的那条街。
往常这条街上会这么热闹,都是要处决什么穷凶极恶的犯人。
难道今天她运气这么好,这么巧就给撞上了?
梦圆搓着手朝菜市口走去。
她身形较小,往常还一次没成功挤进过前排。
这次,她可是上过天的人,应该会有所不同吧?
梦圆快走两步,正欲伸手扒开前头的人,却感觉后领被人拽住,她生生退回去,双手徒劳地在身前划着水。
“你确定要去?”
“为何不去,没见识过大场面,以后在天上怎么混呢?”
“也好,既然你有如此决心,那么我便让你看得再清楚些。”
说着,文商便如拎个死狗一般,将她提拎上半空站着。
梦圆口中的尖叫声还没来得及发出,她一低头发现自己脚下无半点东西垫着,她有些心慌,于是死死拽着他的衣袖不放。
“你就不怕被底下的人看见引起骚乱?”梦圆的声音里带着颤。
“他们看不见。”
“哦。”梦圆试着转了下脚尖,空落落的。
呵,视野虽好,但这心里总七上八下不踏实。
“时辰已到,行刑。”
只听又“啪”的一声刑牌落地。
梦圆赶紧抬头朝处决台看。
这一眼,满眼血红。
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上头生着的却是她熟之又熟悉的眉眼。
此刻那双眼里正带着笑意,看向她所在的方向。
“于城门曝尸柒日,不许任何人敛尸,犯者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