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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匪女梦圆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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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脚下还是白茫茫的一片雾气,此时雾却散开,她这才发现,原来足下踩着的,竟是水面。
脚下一动,便荡开一个涟漪。
她望入水中,看着那儿倒立着的人影。
她理所应当地觉得,水中的倒影该是她自己,细瞧之下却又惊觉,那是她也不是她。
那倒影同她生了同一张脸,但她眼角却没有梅花烙,且她也并不随着梦圆的动作而动作,而是独立存在于水中。
“喂,你是刚刚同我讲话的人么?”梦圆望着那倒影道。
那倒影咧嘴冲她一笑,而后才点点头。
“你真的是我的心魔?”梦圆又问。
那倒影依旧点点头。
“心魔厉害吗?你们怎么生活的?要吃东西要上茅房吗?洗不洗澡?”梦圆又一阵追问。
那倒影眉头抽了抽,不知作何回答。
梦圆摸了摸下巴,她原以为心魔定是个血盆大口,全身冒火的可怖之物,再不济也是个呲牙咧嘴,胳膊腿儿比例怪异不讨喜的东西。
却没曾想到,这心魔竟然是她在水中的倒影。
可气的是,倒影还没有烙印,比她本人还好看几分。
文商赶至梦圆屋中,就见到她盘腿于榻上,双手掐着诀,虽没有如同大风说的那般抖得厉害,但手势却是个反的。
原本太极诀应是以左为阳,右为阴,左在上,右在下。
但梦圆掐的却是右在上,左在下。
文商伸手在梦圆手腕上一探,他眉头便是一揪。
所谓顺生精血,逆生真气。
她此时体内血液顺向而行,真气逐渐转化回精血,剩下的已不足两成,炼气一层都不保。
文商立即盘腿在她对面坐下,双手分别抓着她的左右手,聚灵力于她的双手之上。那灵力成一个圆球状,渐渐扩大,最后成个大球将两人整个包裹其中。
此法,只能暂时拦截住她的气血运转。
若不能及时唤回她,他也没法阻止她的真气继续转化。
“回来,梦圆。”文商唤道。
梦圆毫无反应。
她此刻正蹲身于那水面,与那倒影异常“和谐”地聊家常往昔聊得起劲。
“你说起你们心魔界的毒蚕,我就想起我们青峰山上一种胖胖的青竹来。进到竹林,寻一丛里最胖的那棵,挖开来,运气好能看到白白胖胖的竹虫。抓来烤了,鲜香肥美得很,吃后不忘。”
梦圆说着伸出舌头舔一舔唇,跟着还咽了两口唾沫,作一副十分垂涎的模样。
那水中的倒影,身上打了个颤,尴尬的应和着笑了一笑,拳头却兀自握紧。
“我们这儿还有一种水蛇,蛇眼锁定住目标,就好比虎口咬住了猎物,轻易不会放手。那蛇信丝丝有声,身形强健灵活,一旦缠上猎物,能将人缠绕挤压致死,你怕不怕?”
“水蛇那可是好东西,你听过龙凤汤吗?此为粤菜之中的硬菜,将蛇和鸡一起炖煮,那扑鼻肉香,浓郁汤汁,可谓真是人间极品。”
梦圆说着咂巴了两下嘴,好似口中已经品尝到了这道美味。
其实起初她身子是轻颤了一下的,但她很快又用大拇指死命掐住自己的食指,以使自己镇定。
“你怎么什么都能跟吃的扯上关系?”那倒影脸上带了股浓浓的怒气。
“你们心魔界就没有什么特别厉害的东西?”梦圆不服输地道。
只是她心里已经开始祈祷对方不要再出招了,她已经快虚脱了,假若这意识形态能虚脱的话。
心累有没有?
“许珩呢,你听到这个名字是何种感受?”那倒影突然尖酸一笑道。
梦圆果然愣住。
“你知道他的下落?”梦圆弯腰朝那水中探身问道。
那倒影有些得意地咧嘴一笑,朝梦圆伸手:“把你手给我,我就告诉你。我们本就是部分彼此,我就是你,你就是我,谁住在身体里可不都是一样的吗?”
前面钱财法器好东西,毒物魔怪,一阵威逼利诱,这人都不上道,早知她早些使出这一招就好了,省得费那大劲。
梦圆犹豫着果然还是伸了手,她不知怎的,对这俩字儿没有任何抵抗力。
明明他就只是她四叔而已,她爹死了,她都没有这般费神过,却为了他如此这般,是正常还是不正常?
梦圆边伸手便纠结着。
“梦圆,你再不回来,我便拿光你的晶石,叫地萤一口生吞了你,看你还怎么去寻你纸上写的那人。”
正当她手欲触到那水面之时,一个暴怒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弄得她耳朵一阵“嗡嗡嗡”地响。
梦圆身子一抖,果然缩回手。
她愣愣地看向身后,回头正想跟那心魔倒影说声告辞,低头一瞧,却是一片白,适才散开的雾气又重新聚了回来。
梦圆起身,接受一股无形力量的牵引,跟着它将意识渐渐投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梦圆睁眼一见到面前双目好似喷火的文商,她将手中掐的诀缓慢打开,又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师师傅,我错了。”梦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认错。
“不用跟我道歉,你若不想活命,就继续这般行为下去,我定不拦你。”文商猛然起身,板着脸孔,拂一拂衣摆,丢下她便走了。
出到门外,他却是长长的舒了口气,脸上的神色也和缓下来。
梦圆闻言,摊开手掌来看,她要命地发现自己掌中的数值又变成了二。
修炼这么些日子,一朝就给她打回了原型。
她比她最开始得知自己仅剩下两年可活时越发难过。
这人吧,没得到还好,顶多怨两声老天爷就过去了,什么都能想得开。
得到了又失去,这简直就是双倍的损失。
就好比,她原本身上只有二两银子,也挺满足。在路上走着,好彩捡到了二十两,她喜滋滋的收进口袋,却又发生意外,将那二十两给弄丢了。
她咬牙切齿,垂首顿足却也没用,虽然原来的二两还在,但她的心境却没法回复到只有二两的时候了。
不是双倍损失又是什么?
难过归难过,她盘腿坐得够久了,这床榻还是要下的。
人有三急,她得去解决解决。
于是她撑着床欲站立起身,却发现自己腿脚软到不行。
适才那心魔细致入微的描述那毒蚕如何如何蠕动,吃人意识体,如何如何嘎吱脆,她彼时就已经吓软无法动弹,不过是逞逞嘴皮子强撑着。
再一说到那蛇,她更是胆寒。
她哪里喝过什么龙凤汤,平日就是见到市集有人卖蛇,她都要匆忙奔逃,哪里还下得了口。
这心魔不愧是心魔,说的东西,通通都能直抵她心坎。
她以后怕是要小心着些,那心魔说许珩之时,对她诱惑力极大,还好她师傅即使唤回了她,否则,她也不知道会有何不好的后果。
经那日一闹,梦圆的修为值降下来,她顶难过。
在山上唉声叹气了几日,又逢痛症发作,她便闷在屋子里仔细地看那《引气诀》,遇到不懂的,她便拿着去问她二师兄。
她是不敢再去问她师傅的,死也不敢,怕被翻旧账。
后来仙历年节将至,她二师兄又忙得飞起,她便暂且搁下了修炼,顺理成章地跑去帮她二师兄的忙,下山去购置各种年货。
但见到其余同门派修士们,她总也缩着边边走,生怕被人瞧出来,惹人笑话。
街上多数摊位里,已经开始售卖起红纸对联、大红灯笼与吉利结了,放眼望去一片红火。
各个摊位前的买主与卖主,无不喜气洋洋地说着笑着。
“小师妹,你来瞧瞧这对可......小师妹。”大风在一处摊位前停下,他拿起一对十字结法的吉利结转头道。
但他身旁之人却愣愣朝前走去,已经离他丈余远。
他放下东西追上去。
梦圆出神的看着自己前方,闷头走着,她一时竟忘记了她二师兄的存在。
这一重天的年节,跟凡界的春节相差无几。
这是第一次,她的这个喜庆节日,再也看不见孟惊云的身影。
刚失去的一个人,她便总不自觉想起他,看到身材魁梧牵着个小女孩儿的男人,她都能瞧出神。
见到别人旁边巷子里,新丧了亲人,哭喊叫着“爹,你怎么不多留几日,这年节都来了,怎么也不等过完这个年节再走”,她也要跟着愣神伤感。
却也仅仅只是伤感,小水花,翻不起大浪。
想起她爹时,她胸腔内也只是酸酸胀胀,并无特别的难过。
只是,她总觉得自己心里别着一股子气,想发泄又发泄不出。甚至欲发不发之时,那股子难过气儿,又一溜烟儿跑没了影儿,她抓住都来不及。
大概,她真的是个顶冷酷的人,连她老爹去了,她都没怎么伤心,照样吃吃喝喝打打闹闹。
可是,她应该不是这样的人啊。
她十四岁那年,孟惊云从外头回来,身上带了伤,她瞧他那一身血,还嘤嘤守着他哭了好久。哭得他烦极了,才不耐烦地挥手将她撵出房门去。
“二师兄,是不是年岁长了,人也会变得比较无情?”梦圆回声看向她二师兄问道。
大风在她身边见惯不怪地看一眼旁边巷子里满目的白色,以为她在说自己,于是自我辩解道:“生离死别这种事儿,年岁一长,见得多了,就会习惯,也就没那么大反应了。久了,你也这样。”
看吧,果然。
梦圆垂首不语。
就在两人转身离开那处办白事的巷子,身后一声喊,让梦圆猝然睁眼抬头回身就跑。
“徐恒,相公,你走了,往后这一重天上,还有什么可让人留恋的?”女子继续哭道。
梦圆气喘吁吁跑进巷子里,一脸呆愣地望着那身盖白布躺着的人。
许珩?会是他吗?
梦圆脚下生怯,越走越是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