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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不信相思浑不解 ...

  •   断桥是白娘子与许仙劫后重逢,夫妻相会的地方,在这一折戏里,白娘子向许仙倾诉了衷肠,长长的一段唱,字字含情、句句带泪,纵是铁石心肠的人听了也会为之动容。
      任平笙选唱这折戏,实可谓用心良苦,只是不知道那个听戏的人能不能领会。
      抖抖水袖,露出纤纤十指,指拈兰花,朱唇乍启,千娇百媚的白娘子情切切、意绵绵,清音出喉:
      “素贞我本不是凡间女,妻原是峨嵋山一蛇仙。
      都只为报恩把山下,与青儿来到西湖边。
      风雨途中识郎面,我爱你少年君子,风度翩翩。
      我爱你人温存心地良善,我爱你自食其力不受人怜。
      红楼交颈春无限,怎知道好良缘是孽缘。
      端阳酒后你命悬一线,我为你仙山盗草受尽了颠连。
      纵然是异类我待你恩情非浅,此心此情可对苍天。
      你不该病好把良心变,上了法海无底船。
      妻盼你回家你不转,哪一夜不等你到五更天。
      可怜我枕上泪珠都湿遍,可怜我鸳鸯梦醒只把愁添。
      寻你来到金山寺院,只为夫妻再团圆。
      冤家啊,谁的是谁的非你问问心间!”
      一段西皮流水荡气回肠,爱恨交加,唱到最后白娘子珠泪双流,姣艳无双的面庞有如带露梨花。
      唱戏的人唱得动了情,听戏的人也听得入了戏。从始至终,桌上的酒菜原封未动,段秋淮、陈静舟两个人、四只眼一瞬不瞬地追随着白娘子,意为之夺、神为之迷,连眨眼都舍不得眨眼,生怕会错过白娘子的一颦一笑乃至一个眼神。
      一曲唱完,白娘子飘飘一拜,在场面师傅们的簇拥下翩然退下。段秋淮与陈静舟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半晌才回魂。陈静舟幽然长叹了一声:“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段秋淮眼前还闪现着白娘子的玉颜芳容,那是他有生以来所见过最美的容颜,半晌,他才喃喃道:“我终于知道,他为何从不肯唱旦角了。”
      陈静舟转向他,微笑道:“任老板的武艺好,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可今日我才知道他的唱功原来也是如此的好,白娘子待许仙是恩情非浅,任老板肯将他从不示人那一面展现给你,这其中的深义只怕未必比白娘子薄啊!”
      段秋淮兀自失神,只点点头道:“我知道,我也明白,我——会好好珍惜的。”
      陈静舟试探地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做?”
      段秋淮被他问得一怔,是啊,自己要怎么做?
      权势、金钱是他一直以来追逐的东西,可这两样在任平笙面前还不如一壶清茶,名份则是他想给却为世人所不容的,那么他还能怎么做呢?
      他茫然地望向陈静舟:“静舟,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我怎么做才能回报平笙?”
      陈静舟微微一笑道:“我想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任老板。”
      段秋淮怔了怔,不禁失笑:“我觉得我现在简直像一个傻瓜!”
      陈静舟也笑,不过笑得若有所思:“我想谁看了这样一折精彩的戏后都会变成傻瓜吧!不过就算明知道会变成傻瓜,又有谁会舍得不看呢?”
      段秋淮指着他道:“我看你就没有变成傻瓜嘛!”
      陈静舟苦笑了:“有时候做傻瓜也要有资格的,我今生怕是没这个福气了。”
      段秋淮顿了顿,道:“静舟,我要谢谢你,你为了成全我可谓煞费苦心,我看得出来,平笙也你心中也是非比寻常,我说过,你比我讨人喜欢,如果不是你念着我们之间的兄弟情谊,也许……”
      陈静舟打断了他,轻声却断然地道:“不会有也许,从来都没有也许,因为,她从来都没有给过我一丝机会。”
      段秋淮默然了。
      卸妆对于任平笙来说是闭着眼也可以做的事情,可是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陌生女子,他半晌没有动。
      这个人是谁?是任平笙?还是那久违的钟离玉?
      一颗心不知是入了戏而酸痛还是为了镜中那女子忧伤,白娘子的一腔真情最终化为流水,即使她爱得那么真,依旧无法逃脱被镇于雷峰塔底的命运,那么,钟离玉呢?等待着钟离玉的又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真相已经只向剩下最后一层面纱了,只要段秋淮一伸手就可以触到,可是他现在却那么怕段秋淮去揭开面纱,只要一想到那一刻他就莫明其妙地情怯,那久已盼望、曾经以为只会是一个梦的那一刻……真的会到来吗?
      待任平笙换回平日的装束回到花厅后,饭菜已然凉透,陈静舟起身道:“我教人把酒菜热一下,任老板,您与总长先坐一下。”
      他退了出去,留下段秋淮与任平笙两个人单独相对,四目相对,都觉心中似有万语千言,可是却不知如何表达。
      良久,段秋淮咳了一声道:“我今天一早就帮你给杭州发了电报,不过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回电报。”
      任平笙道:“就算没有电报也没关系,杭州是新盛春的家,就算没有消息我也不担心。”
      段秋淮道:“战争已经结束,我看你应该把他们接回来,新盛春在北平的戏约还有近二年,难道以后都由你一个人来履行吗?”
      任平笙犹豫了一下道:“暂时我还不想接他们过来,北平……在我看来,并不是安全的地方。”
      闻言,段秋淮皱起了眉头:“你为何会这样想?难道北平现在有什么传言吗?”
      任平笙没想到他会如此敏锐,想了想道:“可能是我亲身历经了这场战争,始终心有余悸吧,总之,我暂时没有教新盛春回北平的打算。”
      段秋淮看着他,轻声道:“平笙,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无话不谈了。”
      任平笙震了震,抬眼看向段秋淮,他眼中的光芒让他立时心虚地低下头去:“我……是的,我是有一件事没有和你说,可是……”
      段秋淮轻声重复了一遍:“可是?”
      任平笙咬咬牙,抬起头来正视着段秋淮:“如果,你能答应我不追究这件事的枝节,我可以现在就告诉你,但是如果我知道你没有信守承诺的话,我会立刻离开玉园,不再出现在你的面前。”
      段秋淮倒吸了一口冷气,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会教任平笙如此慎重,甚至用他们之间的感情来威胁自己?他思忖了一下,点头道:“好,我可以答应你。”
      任平笙心中怦怦乱跳,他镇定了一下,又犹豫了,用雪白的银牙咬了咬嫣红的唇角,他先试探道:“如果我要求你放弃北平的一切,陪我到杭州去,你能做到吗?”问完,他又咬住了唇角,提心吊胆地等着段秋淮回答。
      段秋淮怔怔地望着任平笙的玉齿红唇,半晌才道:“也许……我不知道……或者,我可以放弃现在的权势地位,可是,现在义父和北平政府正处于风雨飘摇之间,我实在无法抽身,义父待我也是恩情非浅……”
      看到听到他的回答后,任平笙眉间眼底透露出掩不住的忧伤无奈,段秋淮柔声道:“平笙,无论如何,我待你是不会变的……你相信我吧!”
      任平笙摇了摇头道:“我说过,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对你身边的一切都不相信,政治本身就是一件很可怕的东西,你所处的又是人人勾心斗角,无所不用其极、视人命为蝼蚁的环境,你能保证不会有被形势所迫的时候吗?你自身都难保之时你又用什么来保护我?”
      段秋淮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任平笙惨然一笑,道:“你我其实道不相同,却偏偏纠缠到了一起,这一切又是何苦呢!”
      听到任平笙又有了退缩之意,段秋淮心中大急,他一把抓住任平笙的手腕,急急地道:“平笙,你不要这么想,我答应你,帮义父解决了眼下的困境后,我就放弃北平的一切,陪你到杭州去,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好不好?”
      听了他忘乎所以的一句话,任平笙方才一直惨白的双颊又隐隐透出了微红,他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去:“只怕眼下这一关,是凭你一己之力根本无法解决的。”
      段秋淮怔了怔:“为什么会这么说?你知道什么消息吗?”
      任平笙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是的,我知道一个确切的消息,南方政府即将挥军北伐。”
      段秋淮霍然起身:“什么?”
      任平笙只觉得被他抓住的手腕一紧,然后就是钻心的疼痛,他挣了一下,却没有挣脱,段秋淮凌厉的眼紧紧盯着他:“你怎么会知道的?难道你是南方政府的密探?”
      任平笙不禁冷笑了一声:“如果我说是的话,你是不是要收回你方才所有的话,然后将我严刑拷打,逼问我的口供呢?”
      段秋淮一怔,松开了手,眼神稍有缓和:“平笙,不必用这种玩笑试探我,我不想破坏了今晚的好兴致。”
      任平笙撩开衣袖,雪白的小臂上段秋淮留下的深青指痕清晰可辩,稍稍一动,整个手腕都会疼痛难当。他看了一眼段秋淮,苦笑道:“看来我把自己估计得太高了一些,这就是我飞蛾扑火的下场。”
      段秋淮看到他手臂上的伤痕心中一颤,再听到他这句苦涩至极的自嘲心中一痛:“平笙,我只是一时情急……我叫人来给你敷药……”
      任平笙放下衣袖,轻轻一笑,道:“不必了,学武生的没有不受伤的,这点痛不算什么,很抱歉破坏了总长今晚的兴致,任平笙告退了。”说着,他向外便走。
      段秋淮两步追上他,扳住他的肩头:“平笙,你不要这样,难道为了这一点小事你就要与我生分了不成?”
      任平笙一抖肩头,挣开他的手,冷笑道:“我与您段总长又何曾熟稔过!”
      段秋淮情急之下又抓住了他的手腕,刚好握在任平笙的伤处,任平笙一声痛哼,吓得他急忙又松了手,嘴里乱七八糟地道:“平笙,你别这样,我没想到会弄伤你,我一时昏了头,你别和我一般见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生气,要不,我叫陈静舟把我的手腕打折了赔你?”
      任平笙听到这,忍不住“哧”地一笑,神情软化下来。
      段秋淮小心翼翼地扶住他另一边手臂:“来,平笙,你先坐下,我去叫军医来给你上药,有什么事,我们吃了饭慢慢说,我保证,你再说出什么来我都不会动手了,如果我再动手,我就不姓段!”
      任平笙白了他一眼:“你本来就不姓段,现在还拿这个起誓,一听你就是在敷衍我。”
      段秋淮有点傻眼,他是真急了,才会赌咒发誓,却忘了自己的姓名其实另有来历,被任平笙一挤兑,这个理亏啊!
      他无可奈何至极地问道:“那你要我拿什么起誓啊?你说吧,你要我拿什么起誓我就拿什么起誓。”
      任平笙哼了一声道:“如果海誓山盟有用的话,世上又怎么会有那么多负心人?”
      段秋淮目瞪口呆地望着任平笙,都说女人生起气来才会蛮不讲理,任平笙生起气来竟然也会这么蛮不讲理的?
      苦着脸,他可怜兮兮地问道:“平笙,那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肯原谅我啊?”
      不知从何处传来“咚”地一声响,似乎是谁不小心撞在了厅门上,接着陈静舟强作平静的声音传来:“总长、任老板,饭菜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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