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天公不肯惜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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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的午后，洪小姐终于清醒过来，能够简短地和大家交流了。
八月十七，洪小姐一案的军中判决下来，首恶齐远被处以禁闭一年，其余人等减半，劳军团对此结果虽然不满，但经历诸多波折后，人人归心似箭，楼心月也不再与段秋淮纠缠，检点行装后，劳军团终于踏上了返回北平的路。
一路颠簸、一路期盼，当终于回到了繁华如旧的北平时，人人都觉得恍如隔世。洪小姐更是潸然泪下，引得一群女子都啜泣起来，一个个仿如带雨梨花。
任平笙与众人道别后，叫了辆黄包车回了六国饭店。
打开门，一股清冷扑面而来。任平笙环视着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房间，轻轻叹了一口气，一种形孤影单的寂寥感悄悄爬上心头。
洗过澡，教服务生送来一碗面吃了，任平笙拉上窗帘，隔绝了外面次第燃起的灯火，躺倒在床上。
一沾到枕头，任平笙几乎立刻就陷入了梦乡之中，只是，昏沉中，徐水那苍凉的街道、残酷的战场和段秋淮月色里一如旧时记忆里的侧脸，全都在黑暗中一一浮现，仿佛他此刻仍置身于徐水……
一阵轻柔却坚持的敲门声惊醒后，任平笙睁开眼，茫然不知此身何在，怔了半晌才清醒，扬声向门外问道：“谁？什么事？”
门外传来楼心月的声音：“平笙，你再不开门我就去报警啦，我们已经敲了十分钟的门啦，还以为你被人绑架了呢！”
我们？任平笙忙道：“等一下。”
穿上贴身的皮衣，在皮衣外套上一件白衬衫，对镜审视一下自己，任平笙才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楼心月、耿求。
任平笙惊喜地道：“心月、耿先生，怎么会一早就来看我？你们今天不用去报馆吗？”
楼心月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刺目的阳光一下子充满了整个房间：“一早？你睡糊涂了吧，老大，马上就要到中午啦！”
任平笙挠了挠头：“我竟然睡到这个时候吗？哦，你们先坐，我去洗漱一下。”
看着任平笙走进洗漱间，楼心月敛了笑容与耿求对视了一眼，耿求对她鼓励的一笑，但楼心月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任平笙从洗漱间出来，楼心月已叫来服务生为他整理好了房间，并送来一份西式早餐。
任平笙微笑地道：“心月，你怎么变得这么会体贴、照顾人？”
楼心月笑道：“反正不用我动手，难道支使人我还不会吗？”
任平笙一笑，端起餐盘里的鲜奶喝了一口，等着楼心月说出她此行的目的。
一向落落大方的楼心月此时看起来竟然有些紧张：“平笙……有件事，你……能不能原谅我？”
任平笙怔了怔，能教楼心月如此小心翼翼、还需要自己原谅的事情会是什么事？他看了眼一旁始终沉默的耿求，难道与他有关吗？
沉吟了下，他微笑道：“你且说说是什么事吧！”
楼心月咬了咬下唇，将心一横，道：“我未经你的同意，就将你的秘密……告诉了耿求……”
任平笙蓦然色变，他曾亲手将楼心月从段秋淮手下救出，明白迟早有一日双方将撕破面纱兵戎相对，但他绝不会答应他们的战争从自己身上开始！
他目中寒光闪动，逼视着楼心月：“楼小姐，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楼心月从来没有见过任平笙这一面，被他吓得差一点哭出来：“平、平笙，我……我只是……想、想帮你……”
耿求不得不插口道：“任老板，心月这样做并没有恶意，请你听我们解释一下此事的前因后果，然后你再决定要如何做，好不好？”
任平笙强自按捺住心中的悲愤：“好，你说。”
耿求安抚地看了一眼楼心月，然后道：“任老板，如今的中国，当权者自顾不暇，百姓流离失所，国内处处烽火，外国虎视眈眈，就仿佛一座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破草庐，随时都有坍塌的可能，身为一个中国人，哪怕只有一点自尊心和是非观，都不会坐视下去……”
任平笙冷冷地打断他：“我素不问政治，这些话你跟我说不来。”
耿求猛地抬高了声音：“任老板，你不问政治我知道，但是你想没想过，如果每一个中国人都如你一样不问政治、随波逐流，那我们的国家灭亡就是瞬息即至的事情，如果中国亡国灭种，那你任老板将何处存身？”
任平笙被他问得一怔，冰冷的神色瞬间崩塌，耿求这一问着实地问到了他心头的痛处，国破家亡的日子谁能不怕？真到了那一日，纵然是千百个任平笙也无计可施啊！
耿求见他色变，言语也随之缓和下来：“现在北方政府从上到下皆是国之蛀虫，没有一个人能想到民众疾苦，而南方政府在孙仲逸先生的领导之下，施行德政，在艰难的时局下探索为国为民之道，受到了南方民众的支持。南方政府才是中国众望所归的政治核心。消灭北方政府、统一中国、抵抗外敌入侵，乃大势所趋，如今……”
他望着任平笙，轻声说出一个在任平笙听来有如晴天霹雳的消息：“北方政府经过与苏李联军的决战后，元气大伤，孙先生有意在近日举兵北伐……”
任平笙倒吸了一口冷气：又要打仗吗？
耿求看到了他想看到的反应，乘机道：“北方的情况你心中也应明白，这一战南方政府必胜，只是时间问题而矣。但是心月却有另一个想法，她跟我说后，我一直在犹豫，但这件事如果成功，对国家、对你任老板都是最好的结果，我想，说到这里，以任老板的才智应该已经想到，我们想要怎么做了。”
任平笙凝思了片刻，神情一动：“你们想让我劝他转投南方政府？”
楼心月道：“是的，平笙，从前我们一直认为，段秋淮就是段正勋的忠实走……哦，不，是忠实的支持者……”她一时说溜了嘴，即使立即亡羊补牢，可是谁都知道她本来想说的是什么，耿求腹中暗笑，任平笙啼笑皆非，但两人都还勉强维持着严肃的模样。
楼心月吐了吐舌头，见任平笙并未恼羞成怒，才敢接着往下说：“可是结识了你、知道你的秘密后，我犹豫了。段秋淮在你心中有多重要，我知道；而段秋淮虽然做过很多恶事，但是他却能痴心对你，多少也让我对他有了改观。尤其是这次徐水之行，段秋淮的军事才能更坚定了我们的决心。平笙，倘若北伐战争真的打起来，段秋淮的生死存亡就与北平政府系到了一起，到时候他想再回头就难了！如果你能说服他，北方政府不战而降的话，我们第一绝对会保证他的安全，第二绝对会给他用武之地，不会因为他的过去而打压他。而且，对于现在的中国来说，避免一场内战，就多一份生存下来的资本，自己人打自己人，本身就是一件悲哀的事，是中国人都不会想看到，平笙，你是那么的善良，又有一份侠义心肠，你一定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是不是？”
任平笙的心境完全混乱了，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浑噩，不知道何去何从。
耿求制止住了还要继续说下去的楼心月，道：“任老板需要一定的时间考虑，我们今天先说到这里吧。”
楼心月看了看手表：“好吧，几天不在北平，要处理的事情很多，平笙，我们先告辞了，明天有空我们再过来。”
任平笙点点头，起身送客。
走到门边，楼心月又回过头，真诚地道：“平笙，我一直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你着想，这一点我可以用我的性命来保证，你一定要相信我！”
任平笙怔了怔，望着楼心月那希冀的神情，无声地叹了口气，点点头。
楼心月这才放心离开。
关上房门，任平笙呆呆地坐在床头，消化着楼心月与耿求带来的这些信息，脑子里乱纷纷理不出头绪。
接下来的几天，楼心月与耿求几乎每天都会联袂而来，向任平笙讲解国际形势，给他介绍南方政府和一些革命理念，还给他留下几本小册子，让任平笙解读。
任平笙也拼命吸纳着这些知识，想在如此纷乱的情况下清醒地做出正确的判断，他需要了解这一切，他必须有足够的理由来说服自己，才能去说服别人。
而且，从楼心月、耿求与他挑明后，他一直疑虑重重，无法下定决心。毕竟，这个决定太过重大，甚至关系到一个国家的命运，这个担子压在他的肩头，教他几乎无法喘息。
段秋淮回到北平的时候，已是九月初三了。北方政府组织了最大规模的欢迎仪式，并组织了人去夹道欢迎他。段秋淮进北平的路线刚好要经过六国饭店，任平笙一早就等在自己房间的窗前，当终于看到穿着一身崭新军装的段秋淮笔直地站在敞蓬车里，向欢迎人群挥动戴着雪白手套的右手时，他却在段秋淮的微笑里读到了无限的疲惫，那份疲惫他感同身受，想起仲秋之夜段秋淮脸上的迷茫，任平笙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这一天的下午，楼心月一个人来找任平笙。她神色极其郑重，一见任平笙就问他道：“你认为段秋淮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心中可有是非的底线？如果有，那什么是他的底线？”
任平笙奇怪地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楼心月迟疑了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附到他耳上轻声说了几句话。
任平笙神色大变：“什么？竟然……竟然有这样的事？他……他……”艰难地咽住了下面的话，任平笙凝神半晌后道：“我一直没有问过他这个问题，更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是情大于利，还是利大于情，但这件事太过重大，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我是不可能用这件事试探他的。”
楼心月眼睛一亮：“你决定了么？你会去说服他，是吗？”
任平笙低声道：“我会去试一试，但是，心月，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成功。”
楼心月笑道：“你会成功的，我有这个信心，你知道吗？段秋淮看你的眼神简直把你当做神一样，你说的话他一定会听的！”
任平笙无奈地一笑，不置可否。
夜晚悄悄来临，华灯初上，任平笙换了套西装，披了件薄大衣，走出了六国饭店。他已经几日未曾出门了，今晚却总觉得心神不宁，不想再一个人独对清冷的房间，索性出来走一走。
一出门，任平笙就看到了路对面停着的那辆黑色汽车，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段秋淮的车。
段秋淮的车在这里，他的人会去哪呢？
他为什么没有来找自己呢？
踌躇了一下，任平笙没有过去，而是转身沿着马路向西走去。
段秋淮不来找自己必然会有不来找自己的理由，他又何必去问呢？
拐过街角，前面是他这一段时间常去吃饭的小饭庄，铺面干净，菜肴地道，客人都是老主顾，不会有人指着他大惊小怪地议论。
进了门，掌柜的笑容满面地迎上来：“任老板，您来了！老地方坐吗？”
任平笙点了点头，踏着木板梯上了二楼，他的老地方就是二楼最里面的单间，里面有一扇小窗，可以看到北平的夜色。
可是一上二楼，他就怔了。
段秋淮正独自坐在靠窗的位子上自斟自饮，听到脚步声，他一抬头，与任平笙四目相对，一时都是惊喜交加。
这算不算诗中说的“身无彩蝶双飞冀，心有灵犀一点通”呢？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天公不肯惜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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