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榻》冥

45、无色相可见

　　我越来越无力，虚弱的身体需要紧紧贴着绛缡才不致摔倒。

　　这一刻我们前所未有的接近，我可以感受到她灼热的呼吸喷在我面孔上，像从地狱深处逃窜来的红莲火焰，一口又一口，贪婪着舔噬鲸吞我的血肉………………

　　虽然我的目光已经涣散，但我仿佛可以清晰的看见绛缡的表情，其实就算不真的去看我也知道，绛缡的眼睛里，一定闪着妖异嗜杀的血红。

　　绛缡从来也不是什么观音，她是阿修罗，脚下踩着地狱的烈焰，手执利刃，为了那些我亏欠的，我不愿面对的人，向我追索代价。

　　我儿，云毓，不知能否真如我愿，不必等到毁天灭地，我们就可以重逢？
　　这样的世界，寂寞又满是欺骗，我再也不敢信任任何人，也再没有勇气去爱上任何人。
　　那么，绛缡，既然这是我们共同的心愿，请你成全自己。
　　也请你，成全我。

　　原来不能呼吸，竟是这样的感觉。
　　觉得身体很冷，却被酷热包围，出乎意料的亲密粘稠，犹如抵死缠绵，痛极，却也是不可言传的极乐。

　　不顾一切的纠缠，就这样纠缠一直到死。
　　我猜我遇见了传说中的莫呼洛迦。

　　段沁…………如果还有机会，请你一定告诉我。
　　曾经被我死死纠缠的你，究竟有没有，曾经感觉到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快乐？
　　被我那样的喜欢，那样依赖和眷恋的你，难道真的就从没感觉到幸福？那种被人所爱，所需要的甜蜜和满足，难道你就从来都没有感受过？

　　段沁，如果真的是那样，你该有多么可怜。
　　这么多年，我想不出，你要靠什么才能活下去。

　　还有你绛缡，你最可悲，不论在我死以后还是之前，你想要的，从来都没有得到过。
　　就连这一次也不例外，绛缡，因为段沁，我对你始终心怀恶意。
　　我不会原谅你，虽然这样做的代价是我永远看不起自己的阴暗卑鄙。
　　但我还是处心积虑，激怒你，引你杀我。

　　我不会让你知道，在你来之前，我早已经串通了嬷嬷.
　　在你来以前，我已经把我一半的私房都给了她，我只有一个要求，如果你杀了我，她一定要助你逃脱。其实这并不难，世上的什么都是可以假装的，我已经写好遗书，被扼死的死状也可以容易的伪装成自缢。

　　只是嬷嬷掩饰不住的贪婪的笑容，让我觉得有一点恶心。
　　但我还是毫不在意的告诉她，我死以后，她就可以名正言顺接收剩下的一半。
　　所以，你杀我，她反而会感恩戴德，如果没有你，这辈子她恐怕再也从我身上榨不出什么油水来。

　　这里是青楼，无情无义，吃人不吐骨。绛缡，我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这样的道理我怎么会不明白。青楼里，所有的人都非亲非故，所有的人都终将陌路。

　　我是风细细，我做了十年花魁，也许我从来没有天真善良过，这种事情我又怎会看不破。只是很多时候，我不愿意计较真相究竟是如何，我还要留着一口气，一天天苟活。

　　但是现在，我已经什么都不在乎。

　　是生是死，谁生谁死，我一点都不在乎。

　　但是绛缡，我要你活着。

　　因为我恨你，所以我要你活着，我不允许你解脱。
　　我知道我很残忍，但是绛缡，一切都有代价。
　　你享受杀死我快乐的同时，你理当承受我的一点回报。

　　我知道，如果你有机会逃出去，如果你杀死我的事情不为人知，你一定会逃回你的巢穴——那个虽然有着观音堂的名目却阴冷晦暗的像墓穴一样的地方。

　　你会躲在观音的伪装下面，你会怀着一颗惊恐不安的心，诵念着口不由心的佛经，一天一天，惶惶不可终日的活下去。

　　绛缡，这就是我为你准备的结局。

　　你准备好了么？

　　那就请你张开双臂，欢欢喜喜的，迎接你最后的结局。

　　############

　　我唇畔的笑意还没有散去，绛缡的手却渐渐放松。
　　我不耐烦的睁开眼睛，所有的传奇话本都逃不开这样的俗套，每到生死关头，必有贵人相救。但是今朝我心甘情愿以死为乐，又何需别人多事？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敢来坏我的好事？

　　竟然没有人。
　　除了我和绛缡，未央阁里连一个人都没有。

　　喉间骤然涌进的空气让我咳喘的抬不起头来，呛出了眼泪的样子分外狼狈。

　　绛缡却不肯放过我，她用力掐紧我的下巴，迫我不得不抬起头面对她。

　　“风细细，其实你很想死，对不对？你以为你只要死掉，你就解脱了，是么？你以为只要你死了，就能跟你那没出世的孽种团聚了吗？风细细，你做梦！”
　　“我不会让你如愿的。风细细，我不杀你。何况少爷他也不允许我这样做，我在他面前发过毒誓，这一辈子，我都不会以你为敌。”
　　“我一点也不怕报应，但我不忍心让少爷失望。可我一定要把少爷为你做的事情都告诉你，我要看你痛苦内疚一辈子。我还要让你知道，段沁根本没有爱过你，这世上唯一一个把你看的比什么都重要的人就是我的少爷，但他已经死了。”

　　“害怕吗？你永远得不到机会向他忏悔。”

　　绛缡得意的笑了，“风细细，告诉我，你现在是不是已经从骨头缝里冷出来了？”

　　我的眼界被泪水模糊,是的，绛缡，我很害怕。

　　但我又忍不住要发笑，绛缡呵绛缡，原来你和我，从心思到计谋，全都半斤八两。

　　你和我明明都是无胆女子，却又忍不住满心怨毒，心心念念想要蓄意报复。像这样拐弯抹角的笨办法，除了我们，还有谁能想得出来？

　　承认吧，我们都在自欺欺人。我们早已被别人弄得满身伤痕，伤处道道入骨见血。你我互斫的那一招半式，根本无关痛痒。

　　何必呢，何必装作你我都很歹毒的模样。比起那些人来，我们还差得远。

　　可这些话我一句也无法对你说出来，我只能看着你，想到我自己，流着眼泪，在心底，叹息。

　　#################

　　绛缡在天明前离开了未央阁，留我一个人沉溺于无尽黑暗。

　　“风细细，我知道你一定没有勇气了结自己，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只有看见你活着受苦，我心里才会觉得好过。”绛缡临走时，撂下了这样的话。

　　我于暗处一径笑着，“你放心，我尽力。”

　　既然死不了就当然要活下去，这个世上有很多的事情，根本没的选择。

　　爱或恨，遗忘或铭记，欺骗或背叛…………很多很多事情，全都没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