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赐》玄璇

2、EPISODE 02 A Bra

　　A Brand-new Life ·新生
　　2111年9月1日，崭新的一天。
　　我光着脚从淋浴房里走出，穿上放在床上的校服，对着镜子打领巾。
　　黑色的齐耳短发，一字刘海，原本苍白的肌肤在黑发的衬托下更觉得有种病态的纤弱。
　　我对镜中人的造型有几分不满。其实，我曾拥有一头拖曳至脚踝的银色卷发，在月光下如水倾泻，宛若银河。然而为了这次的任务，我剪短了它，并染了颜色，毕竟，银色对于平凡人而言太过特殊耀眼了。
　　淡色的眉毛被藏在发丝间，我在银色的睫毛上刷上黑色的膏体，睫毛随着刷头卷翘成漂亮的扇形，眼角微微上翘，像是东方的精灵。
　　黑色的隐性眼镜也必不可少，以遮挡我那深红色的瞳仁。原本妖冶的红被墨如深潭的黑取代，妆镜上的灯光落入我眼，像是灿烂星辰坠入深沉的夜。
　　这就是我，波澜，AS01市昱治学校十一年三零二班的波澜。

　　来到AS01市的这几天，我已习惯了日落而作，日出而息的“吸血鬼生活”。其实这并没有什么神奇的，只是把生活的时钟向后拨了几小时罢了，更何况，我以前也从没有过规律的生活。
　　下午三点，我提着书包走在街上。街道两侧的楼房中会有一排橙黄色的小灯延展出来，为阴影下的街道染上一层类似阳光的色彩；同时灯盏下有一排送气口，给先前烘烤了几小时的马路送上席席凉风。
　　可以说，这样的城市还算是惬意的。
　　我走下地下通道，跟着人流一同去搭地铁。

　　“AS01市中的每个人都有一张ID卡，里面有他的身份信息，包括生日、职业、家庭状况、医疗记录等，此外他的财产也被记录在这张卡中，因而城市中的消费已经完全电子货币化了。”
　　我回忆着两个月前凯特老师为我培训的内容，用ID卡刷卡进入地铁站。
　　“这卡有个好处，对于我这种马大哈来说呢，就不存在丢钱的情况。卡上有自带的指纹识别系统，持卡人需要先通过指纹测试才能激活卡内功能，进行消费。
　　若是他人拿来使用，卡会自动关闭该银行帐号以保护主人的利益。没有人会为了卡里的这点钱去搞个违法的指纹更改，当然，对于像Money老头那样的世界首富，他的卡自然有其他的特别保护。要知道，富人的通病就是十分小气！
　　如果你是慈善家，想借钱给别人，可以用PDA通过无线网络将钱划给对方。不过你要了解一个事实，借钱时你是皇帝，要钱时你就是乞丐！所以……
　　这是你的卡，身份问题已经替你解决，每个月我们会定期向里面汇款。钱的方面你大可放心，一定是够用的，估计还能赞助你在那里花天酒地一番！”
　　这就是凯特，我的培训老师，金发碧眼，年轻貌美，她的笑容，魅惑得像醉人的红酒。但我不喜欢她，因为她每次看司令的眼神令我不舒服，而且，她过于随便的感觉让人觉得她是个放荡的女人。
　　我倚在地铁的扶手上，车厢内亮白的灯光让人恍惚。吸了口气，幸好这里的交通情况没有她告诉我的那般拥挤。

　　出了地铁站便是昱治学校的地下一层。这所学校的建筑是个边长达200米的立方体，从外部看起来就像是个巨大的魔方。它的正中央是一个圆形大厅，而教室与办公室则分布在大厅的周围。中央大厅从地下一层到顶层为完全开放式，因而我一抬头便从纵横交错的电梯空隙间，望到了它那个色彩斑斓的穹顶。
　　“AS01市的学籍制度为14年制，他们的孩子4岁入学，17岁毕业，所以，波澜你就是11年级的学生。……这是他们市的学校，叫昱治，呵呵！奇怪的名字。全市约16万的孩子都集中在这里上课，你可以想象，每天上下学时的壮观情景！”
　　我站在弧形扶手电梯上，绕着白色大理石墙面盘旋而上，身前身后站满了人，虽不算拥挤，却也黑压压的一片。转头看向大厅中央，折返式的直行电梯、全透明的直达电梯和连通各电梯的走道错综复杂的排列着，上面人头攒动，因校服的颜色化成了一条条蓝白交织的缎带。
　　此刻，我真正体会到了凯特口中的“壮观”是什么景象。

　　“让开！让开！贝鲁！你给我站住！”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叫喊，随后有人群发出不满的声音。我回过头想看个究竟，可还没等看出端倪，就被一个白色的物体袭击过来。我本能地在头顶一把抓住它，却在下一秒又被一个高大身影泰山压顶似地压倒在地。
　　疼！我本应能够闪开的，但我还是选择了直直撞在电梯的台阶上，一阵激痛从腰部肌肉传来。
　　稍稍动了动，幸好没有大碍，可身上的人用手撑在我身体两侧，没起来的意思。我蹙眉，逆光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五光十色的穹顶像极了我差点见到的天堂。
　　“喂！把贝鲁还给我。”他说。声音有些粗，是青春期男生独有的嗓音，但不似别人换声期时鸭子般的粗嘎，他是那种低低的，慵懒里又带性感的声音。拥有这种声音的男性我曾遇见过一个，是个狂妄自大的家伙。
　　和眼前这位一样！
　　我捏了捏那个被举在头顶的白色物体，软的，热的，贝鲁？真可笑！正当我想把那个东西还给他时，身上的人却等不及地一把夺了过去。
　　几片白色的羽毛落在我的脸上。
　　“可恶的贝鲁，看你下次还敢乱跑！”他捏着那个东西摇晃它，语气里听起来有些气愤，可忽而又转为温柔地抚摸，愤恨的口气冲我来了，“你怎么那么粗鲁？居然拔我亲爱的贝鲁的毛！”
　　什么？我不想争辩。
　　“那个，你可以起来了吗？”我开口问。他还叉跪在我腿侧，暧昧的动作。
　　他发出了声鄙夷地叹气，随后动作优雅地站了起来，把那只白色的东西放在肩上，是只鸽子。
　　电梯依旧在运行。他起来后就站在了我身边，却没有要把我这个受害者拉起来的意思。
　　不过我也不需要那种帮助！利落翻身爬起，我整了整衣服，转头看他。他很高，从我的角度看去，光亮斑斓的背景下，他的脸依然只有打着阴影的轮廓。
　　反倒是那只鸽子的睥睨眼神，让我好熟悉。
　　“你干吗一直看着我？”身边的人发话了，语气里极尽傲慢。
　　“我是在看你的鸽子，它很乖。”我别过脸说道。
　　“呵呵！用这么专注的眼神？你难道对它一见钟情？”
　　我斜睨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的无端嘲弄。
　　他抚摸着鸽子柔顺的羽毛继续说道：“这只小家伙其实并不如想象中听话呢，毕竟是只畜牲，无论怎么训练它，终究没有感情，想走就走。”
　　说着他把鸽子从肩上拿下，一抬手，把它放飞了出去。鸽子在圆柱形的大厅里盘旋着向顶端飞去，挥翅间又振落了两根羽毛，在射入的光辉中晕染开来，飘然落下。
　　好不容易追回的鸽子，又放走了？我没说什么，收回了视线。
　　此时，电梯刚好到达32楼B门——十一年三零二班的所在地。我从通道口踏出电梯，向教室走去。
　　“喂！你干嘛还跟着我？”身边的人又发话了。
　　我没有理他，径自向前走。到了教室门口，我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他：“我叫波澜，以后请多多关照。”

　　下午三点半，学校的上课钟声响起。
　　十一年三零二班教室里坐着的三十多位同学，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教室前方的三人。
　　我身边站着的是一位美得让人惊叹的女老师，以及另一位傲慢到令人生厌的转校生。
　　“这位是波澜同学，听说来自美丽的AM31岛，喜欢历史和游泳，真是个特别的女生，大家欢迎她。”
　　掌声中，我向全班点头致意，抬起头的瞬间看到了张熟悉的脸——是那个我来到这里后遇见的第一个男生！穿着校服的他更显出一种书生式的文弱，但他似乎并没因为看到我而有所惊讶。或许他早忘了我……我有一丝恍神。
　　“还有这位是阡陌同学。跟大家小小透露一下哦，他是阡任嗣家的公子。”那位美女老师在介绍那个傲慢的家伙。
　　我听见下面发出抽气声，还有羡慕的声音。
　　阡任嗣就是凯特老师口中的首富老头，因为阡和钱的中文发音很像，母语是英语的凯特便称他为Money，反正刚好他确实很有钱。
　　我撇了眼那个阡陌，原来如此，傲慢的富家子弟。
　　他似乎对这种羡慕已习以为常，抬着他骄傲的下巴，居然也不和新同学打个招呼。我对他的态度不以为然。
　　不过从我的角度看过去，虽然依然看不清他的容貌，却发现窗外反射着浅蓝天空的玻璃幕墙，衬托着他的侧脸剪影，很美……

　　我找了靠窗倒数第二排的空位坐了过去。
　　我选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清那个与我有一面之缘的男生的一举一动，他就在我的右前方。此时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听音乐，柔软的黑发落在脸侧，遮住了银色的无线耳塞。
　　很奇怪，他或许与我的任务毫无关系，但我却有想了解他的冲动。
　　因为在他身上，我看到了一种熟悉的哀伤。

　　“喂！波澜！”
　　正看着他出神，我突然被前座的女生打断。
　　“你好！我是艾米！”女孩回过头来扒着我的桌子，笑脸盈盈地向我伸出了手。红色的卷发绑了两个辫子，粉白的脸上几颗小雀斑给人活泼的印象。
　　我看了看她的手，握了上去：“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呀！你的手好冷！”她拉着我的手，惊讶地看着我，随即又大惊小怪地摸上我的脸颊关切道，“脸色也怪不好的，还这么瘦，要多吃点东西补充营养啊！”
　　我第一次被陌生人如此亲密的接触，有些不知所措，向后退了退，“嗯……知道了。”
　　“秋曼老师说你来自AM31岛，是真的？”她似乎对我很感兴趣，不依不舍地拉着我。
　　“嗯。”我语气有生硬，本能地希望她别再继续打听我的事，我不习惯被人这么关注，更何况我知道言多必失的道理。
　　“我爸妈也去那里了！却把我和妹妹留在这儿……”她的语气忽而失去了先前的阳光，可下一刻她又夸张地振作起来，眼里闪着自豪的光芒，“他们是IHEI总部的工程师，为人类将来命运设计的工程师！了不起吧？听说住那里的人都为组织工作，你的父母也在那里吗？”
　　“嗯……”我有些含糊。
　　“那你能跟我说说那里是什么样的吗？那里热吗？冷吗？那里的房子像这里一样高吗？那里有野兽吗？那里会下雨吗？那里的生活好吗？那里……”
　　或许是看到了我无可奈何的表情，她忽然停了下来，转而嘴里喃喃道：“因为我从来没去过那里，想知道爸爸妈妈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说话间，我看到她小鹿般的眼里起了层水雾。
　　不太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难过起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这么多的问题，想了想，说道：“那里很好，像这里一样好。”我只能告诉她这些。
　　“真……的？”我听见她明亮的声音里夹杂了一丝脆弱。
　　眼见她眼泪就要掉下来，我勉强地向她笑了笑，给了她确认的眼神。
　　正当我还在为她眼里打转的泪水不知所措时，下一刻我忽而看见她的脸上重又开出了灿烂笑容，“那就好！”
　　“……”
　　我记得谁说过，女孩的脸，四月的天。

　　“快看！那个新来的女生好可爱！”
　　“嗯！噢……那张小脸，那双眼睛……好像洋娃娃诶！”
　　“皮肤好好，好想摸摸……”
　　“色狼！你这样会把人家吓跑的啦！”
　　“只是想想都不可以啊！你不想吗？……不好！她正在看我们！”
　　……
　　“啪”！“啪”！还没等前排的那两个男生回头，两下重击分别落在了他们的脑袋上。
　　“班……长……”他们捂着脑袋，表情委屈地看着那个举着笔记本电脑的女生。
　　“你们两个色狼死性不改！太嚣张了吧！以为别人是聋子吗！”艾米把笔记本扔回桌上，双手插腰，竖着眉毛道。
　　“呜呜呜……我的本本……”其中一个男孩抱着那个袭击他们脑袋的“凶器”哀怨地叫。
　　“警告你们，别对波澜想入非非！不然，小心你们的脑袋！”艾米冲着他们举起拳头。
　　“我没有……是他！”那个抱着计算机的男孩争辩道。
　　“说她像洋娃娃的不是你啊！”另一个金发男生反驳。
　　“我只是说说嘛！那是称赞！称赞！！”
　　“够了！你们两个我还不了解！一丘之貉！整天对漂亮的女生不怀好意！”艾米俯下身，几乎把脸贴着他们，眯眼道。
　　“总之不会对雀斑小妹有想法就是了！”金发男生别过脸，不怀好意地嘲笑。
　　“就是！还是个暴力女！”
　　“你、们！”
　　……
　　我拄着腮，看他们三人无端的吵闹，有些想笑。
　　收回视线间，突然发现他们身后坐着的那个男生依然安静的低着头，姿势未曾变过。
　　他总是这么安静吗？他没有朋友吗？我真的很好奇。

　　“啊！这个是SONY出的最新型的本本诶！它的屏幕是用光粒子聚合而成的！哇！好帅！可不可以借我看看？”
　　“阡陌少爷，你的袖釦好漂亮……”
　　“阡陌少爷，你跟你爷爷住在一起吗？”
　　“阡陌少爷，我刚刚在马路上好像看到了你坐的林肯诶！”
　　“阡陌少爷……”
　　教室的另一个角落也炸开了锅，用脚趾想都知道，那位傲慢的转校生的位子定是被女生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波澜，这个带黑框眼镜的色狼是陶墅！”
　　“不是桃树！是陶瓷的陶，别墅的墅！”
　　“我是克莱恩，我不是色狼……”
　　“你还不是色狼！”
　　“艾米班长……为什么带黑框眼镜就是色狼……”
　　“我只是说你！”
　　“阡陌少爷！……”
　　“波澜！我不是色狼！”
　　班级里各式各样的吵闹声嗡嗡地飞入我耳，我有些受不了这样的热闹。摸了摸额前的刘海，平息内心不好的预感……
　　难道我接下来的日子都要与他们呆在一起吗？
　　十四岁的孩子，不可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