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章Preface 母亲病逝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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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勿盗取回忆之卵”
序章Preface
当我最后一次检查了一遍我的物品单，看看护照、小说和钱包是不是仍好好地呆在我的随身挎包里，还有那两只我确信已经到了超重边缘的笨重的旅行箱是否已经把能装上的都装上了。楠和她的父母都等在楼下，他们曾很和蔼地打电话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打包，但我回绝了，甚至没有请求伯父替我把这两只恶魔箱子运到楼下——我想自己做这些，因为我知道接下来的时间，不很短的一段时间，我都得靠自己了。
我叹了口气，习惯性地伸手抹了下眼睛，尽管那里已经没有任何液体。在之前的一个星期里，我已经重复过这个动作很多次了，但这次是为了让自己清醒地在看一眼这间陪了我十七年的房间。这间不到一百平米的简单居室，沙发、电视、洗衣机，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地摆在那里，只有墙壁上一块块浅下来的壁纸颜色提醒着我从那里取下了什么。
——我确信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这里了。甚至也许，我以后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国家。
我的眼眶不自觉地又红了。如果妈妈在，她肯定会夸我其实是个很坚强的女孩子。
“梅，想哭的时候可以不用忍着。”她会用她那双美丽的眼眸担心地望着我，那对瞳孔是纯正的黑夜的颜色，不像我，似乎在刘海的阴影下藏着赭石棕色。我一直很不解她为什么会希望我哭，因为一般的母亲应该是希望她们的孩子不哭的——这是我有一种错觉：妈妈像是想证明我到底会不会流眼泪似的，就好像她生我的时候没有料到我竟然会有泪腺。
她唯一一次希望我笑，是在一个星期前的病床上。我在两个月前就退学了，这是妈妈的意思。她应该是已经帮我想好了一切：把房子卖给了别人，替我凑出了一笔不小的生活费；办了移民手续，买了不定时的机票。
“你……一定要去柯森身边，梅。”她说这句话时的神情那么认真，使她那双被疾病折磨的眼睛好像恢复了往日的神采似的，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你是有爸爸的……”
她肯定在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时就和那个我的“爸爸”商量好了，所以我才在妈妈葬礼后立刻接到了那个男人的电话。
他讲英文。
——这是让我难以忍受的折磨。并不是因为我不会——此时我更要赞叹妈妈的英明，她从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不厌其烦地对我灌输着两种文字——但听到那个人的声音时我还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这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和“爸爸”联系，甚至一直到六岁我都认为自己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他那略带伦敦式的古老口音令我从头顶到下颌都不禁震颤一下，我开始清醒地意识到究竟是怎样的血统给了我另一半记忆片断——使得我在这里，那样不同。
柯森的声音通过穿越海峡的电话线，有点模糊不清，似乎很年轻的声线听起来像是那个往背部纹上整个监狱图的麦克。我不能否认自己很喜欢他的声音，但这影响不了我早就决定好的第一印象。
“梅莫莉……”他犹豫着叫我的全名。
这几乎是我第一次听别人叫这个名字，因为以往我只是把它写在试卷的顶端，甚至如果只是学校的检测，老师是允许我直接写“梅”的。正是这个男人给了我不同于这里其他同学的脸，让我这十七年来都没有不特殊过。我的朋友们，包括楠，都喜欢我的浅棕色的眼睛，可他们不知道我时时刻刻都在希望着自己有像妈妈、或是像他们每个人一样的黑色眼眸，那种颜色令我想起人类的睿智。
“爸爸？……”我的声音肯定比他更迟疑。昨天在妈妈的葬礼上我大哭了一次，暗自决定这是我最后一次哭了。到场的没有任何我的亲戚，因为妈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从来没有和任何亲戚联系过。这么多年来，都是我们两个相依为命的。参加葬礼的只有妈妈的几个同事和朋友，还有楠和她的父母。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不过没有人会指责我的——谁会指责一个刚死了母亲又没有父亲的孤儿呢？我的声音到现在都很暗哑，但内心的一丝报复感让我极端希望电话的对方听出我现在是多么难受。单纯从感情角度，我想我一点都不喜欢自己的父亲，因为他让我母亲孤单了这么久。
而柯森似乎的确被我的沙哑声音吓了一跳，半天没有出声。
“爸爸，我今天的飞机，12号到。”你会不会来接我？这句话我没有问，只是尽量冷静地把班机的情况告诉他。我不希望表现得过于热络，尽管他是我在这世上的唯一亲人了。
“我知道，秋跟我说过……”他的声音闷闷的，“你一个人来么？”
“妈妈从不跟任何亲戚联系。”我声音严肃地说，觉得他的问题很不可理喻。只要我还有任何一个认识的亲戚，我想我都不会跑去美国和那个不负责任生了我又抛弃我妈妈的男人一起生活的。
“抱歉，我应该知道的。”柯森的声音更低沉了，而我则奇怪于他为什么知道，“我是指，你一个人坐飞机么？用不用我——”
“不，我朋友的家长送我去机场。”我隐约想到了他要说什么，但心里的恐惧让我立刻答非所问地岔开了话题。我不想那么快见到他，即使晚一分钟也是好的。
“……我会去接你的……”他又沉默了半晌，才低声说。
“谢谢，再见。”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但音符已经止不住地从口中滑出来了。我没等他说下一句就挂了电话。
我不想受到好几天前的那个电话的影响，因为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如何把这两个大箱子安全地运出房间——最起码砸不到我的脚，我想——幸亏我家是一楼。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章Prefac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