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玫瑰,名分(5) ...
-
结果十几分钟后只有季墨一个人神清气爽地回来,林暮言望望他身后,问道:“漠漠呢?”
“她回家接女儿,今天我们一家团圆。”
“哦。”林暮言冷淡地应一声,以示听到。
季墨挑起眉,“怎么,不恭喜我?你不知道你家那个小丫头多么难搞定。”
“我只想说你活该,如果不是你在酒吧乱抱女人被漠漠抓个正着,会有这么多麻烦吗?”
“暮言,我不是文人,从没有多余的浪漫情怀伤感人生苦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一小时六十分钟,一分钟又有六十秒。不断切分,人的一生其实非常漫长,如没有刺激、挑战、新奇,几十年如一日的生活多可怕,所以我不确定能否只守牢一个女人过日子。但是刚才祸水绾说,我们以为某件事某个人最重要,只是因为没有对比。我对比了许多年,发现于我而言,漠漠和我们的宝宝始终是最重要的。”
林暮言抬抬眼皮,“这是她说的?”
季墨点头,问道:“你呢?”
“我什么?”
“你这出戏演得差不多也该见好就收,否则气跑了女主角你可是得不偿失。”
“冷面,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会有明盛?”
“不知道。”这也是季墨多少年来未解的疑问,若是为名为利,他现在的成就,林家都可以轻松百倍的给他,何必辛辛苦苦,一切从头?再说他们认识二十几年,他可从来没对身为林家继承人这个身份表示过任何不满。
林暮言顿了顿,缓缓说出一句不相关的话,“我曾经深爱过她。”
“我不是瞎子,祸水不是白叫的,我深信就算她要你的心,你都会毫不犹豫地剜出来给她,简直不可思议。”
林暮言笑了笑,牵动某处遥远的记忆,清浅的笑容中,浮现出难得一见的舒缓与温情,“十年前,我和她在罗马相识。她不知道我的身份,家世、背景。她认识我的时候,我只是林暮言。仅仅是因为喜欢我这个人,她执意把眼睛见到的、耳朵听到的全部美好,与我分享。她说想要把心爱之物和喜欢的人共享,正是人的本能。这样的她,我没有办法不动心。”
“其实她并不完美,反而有许多家境殷实的女孩子都会沾染的毛病。任性,冲动,娇气,起初我看不出你因何为了她同宛倩分手,后来才知道,她有一个好处别人及不上,她从不把感情放在天平上衡量对比,她喜欢你,对你好,那是她一个人的事,不会因为没有获得同等的倾心付出而觉得委屈觉得不甘,更不会因此减弱对你的半分感情。她的感情,不带任何附属条件。天底下有几个人,能对她的一片赤诚相待无动于衷。连你,不也束手无策?”季墨犹豫片刻,决定将六年前的往事和盘托出,“祸水绾移民之前,我曾找过她。我劝她说服你答应梁家的要求,答应娶梁宛倩。我对她说,只要暮言喜欢的是你,除了名分,你依然拥有他的一切。其实我心知肚明,她那样骄傲的性格,若她开口说出劝你的话,必然意味着她与你决裂。但是我相信这是解决问题最简单最有效的方法。用不着那样瞪我,我告诉你不是因为愧疚,即使抱歉,也只是对祸水绾。你会忘记那段日子你对她的态度有多么恶劣吧?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冷言冷语不理不睬,人家好心说找她父亲帮忙,结果被你骂哭赶出家门。我无法解释你为何可以找所有人帮忙,唯独她不行。所以只好理解为你已经厌倦,决心放弃她,只是碍于道德颜面,难以启齿。于是我请她先开口,给你一个台阶下。毕竟梁宛倩是家中独女,只要娶了她,梁家的家业迟早也是你的,怎么算,你都不吃亏。而比起被你出言抛弃,我宁愿她先行提出分手。你是我兄弟,她是我唯一松口认的妹妹,我认为这样对你们双方都好。”
乍闻这段陈年往事,林暮言恨不得用眼神宰了季墨那台冷血的感情分析仪器,但凌厉的目光随着后面的话渐渐黯淡消弭,转为一种过尽千帆之后的苍凉惘然:“你不会明白那种连放在心尖上的人都无力保护的恐慌和愤怒。两个人在一起,即使再亲密,总难免力有未逮,思虑不周之处,但是对她,我自问竭尽所能。她喜欢的,说出口的,放在心里的,我都把最好的给她。可是六年前发生的那件事,使我第一次那样清晰而深刻地怀疑,她要的,我根本给不起。不是不想见,而是不敢见她。
“只为了你大男人的尊严,那样伤害她,你心疼吗?”
是亲眼目睹过他的苦衷和难处,然而季墨仍然忍不住冷笑。讥讽责备的话语,是针对林暮言,也是针对自己。相别六年后的初见,他被她从内而外散发出的淡定超然蒙惑,只当她真正走出过去的阴霾,重新走到阳光下。直到一点一滴发觉,她变成一个时时让他觉得全然陌生的人。开头他忽略了,如果没有彻底的毁灭,就不会有彻底的新生。究竟是多大的绝望和伤害,埋葬了过去的她,继而支撑她重生,勾勒出全新的生命,血脉,经络。他始终无法释怀,自己做了扼杀她的隐形侩子手。
林暮言摇头,“一小半吧,毕竟他的存在,是对我无能的最好指证,但更重要的,是眼看着心爱的人却无法把她留在身边,保护她的痛苦。”
“所以你拒绝梁家的襄助,亲自赴美?”季墨转转眼睛,想起最初的问题,“可是这和明盛有什么关系?”
“明盛的一切,是为了证明,即使林家一败涂地,我依然有能力不拿她的幸福作为交易的筹码。我可以利用任何人,但是唯独她,绝对不行。”
一个奇迹,一段传奇,说穿了,简单得只是为了那个情到浓处,相许到老的倩影,那段被生生截断,日夜追忆的隽永情深。
季墨目瞪口呆,“红颜祸水啊红颜祸水啊骨灰级祸水……”
林暮言没有理会他的喃喃自语,僵直着后背微仰起头,视线落在雪白屋顶的某一点。由回忆勾起的点点暖意被汹涌而来的暗潮扑灭,却也看不出深沉的冰冷和痛恨,而是如镜面般空无一物又包罗万象的流转沉寂,“可惜,我给得起,她却等不起。”
只为了他,他在走投无路的绝境中争取到百分之一的机会,周旋各方,拼尽全力,保全她。可是换来了什么?换来她的不告而别换来她长达六年的避而不见;只为了她,他一砖一瓦,流血流泪,亲历亲历为她打造一座固若金汤的王国,维护她。可是他等来什么?等来了和高筠灏的相依相偎等来了她的纵使相逢不相识。
一层一层日积月累,日夜不息地撕咬着他的愤恨,心平气和地回想,宛如一段段排版工整的印刷品,被压缩成薄薄一本书册,一个故事。是他们的故事,又仿佛是不相干的旁人的。其中种种冷暖酸甜,唯有自知。
“你明明知道,她不是那样嫌贫爱富的人,而且佳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帮你查清白氏企业结业前详细的财务状况,你也看到了,那年的经济危机中各家企业都或多或少受到损失,但白家的情况和你家不同,还不至于沦落到需要她卖身救父的地步。
“除此之外,我实在找不出别的理由解释她为何在那样的情形下离我而去,迫不及待地投入高筠灏的怀中。”
“也许……发生过一些我们都不知情的事。”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以为她都应该首先想到我,而不是别人。”林暮言收回陡然强盛的眸光,放松身体靠着背垫,“算了,反正这些都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不会给她第二次离开的机会。自重逢那一刻起,他开始用心编制一张巨网,足以让她无处可逃。现在,应该快到收线的时候了吧。
“是吗?至少有一件事很重要。你准备怎么安排宛倩?她众所周知地跟了你那么多年,连我工作室里的方程式都在期待你们的世纪婚礼。”季墨问得幸灾乐祸。齐人之福?他做白日梦,季墨有数不清的理由相信这个问题一天不解决,祸水绾随时可能再躲他十个六年。
“我和她?”林暮言笑得讳莫如深,“那是另外一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