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高峰，鸿沟(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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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出锁匙打开门，依次把每一间房的吊灯都扭亮，顿时满室光亮，略觉心安。赤脚伏在矮几，听到有人在遥远的地方说话，凝神静听，是一次次地呼唤她的名字。绾绾。绾绾。
呢喃着低应，是的，我在这里。
起身去追寻声音来源，额角一阵疼痛，神经紧缩。睁开眼睛，原来是南柯一梦，梦中挣扎，额头撞在桌角。
坐在地板怔忡半晌，才起身走进浴室，沐浴更衣，换了睡衣回卧室，一路把一盏盏灯重新熄灭，只余下一盏床头灯，调到最暗。躺进松软舒适的大床，揽过被子把自己紧紧裹起来，像一只蛹，隔绝外界纷杂。
梁宛倩款款坐上林暮言的大腿，皓臂勾着他的脖子，娇艳欲滴的红唇擦过他的耳廓，巧笑嫣然，朝着门露出的半张脸顾盼神飞，说不出的妩媚妖娆。
白旖绾猛地坐起来，睡衣黏湿地贴在身上，眼角有液体浸过的紧绷。在黑暗中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弯腰扶着床沿咳出几口闷气。
下床去倒一杯温水，站在阳台一口一口喝下，心情慢慢平复。秋季深夜，月明星稀，夜风吹起白色轻纱，拂过裸露的脚踝。不经意低头，惊愕地手一松，玻璃杯差点被摔成碎片。夜色深沉，那倚着车身而立的修长身影也显得格外沉重。不暇细想，抓起一件外套披上，直冲下楼，左右张望，夜凉如水，秋霜逼人，茫茫巷道，哪里有半个人影。
双手掩住脸瘫坐在门前石阶。她清楚地看到他唇间一明一暗的烟光，看到他飘扬在额前的黑发，甚至在他抬头与她对视的瞬间，看到寒星般的眸中浮现出一层陌生又无比熟悉的温柔。然而只是幻觉。又是幻觉。谁都会说，生命是一场幻觉。
会议当天，林暮言提前一个小时到达会场。空旷的大厅只有工作人员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一眼看到踩在折叠梯上的女子，身上罩着宽大的蓝色工作服，长发用发卡扎起马尾，脚上却是7厘米的细高跟，颤巍巍地悬在半空。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还穿着高跟鞋，就来学别人冲锋陷阵。偏偏当事人还似觉得不够刺激，一手扶着梯架，一手去探背后长桌上的剪刀，腰身向后弯成一个优美的拱形。浑然不知一不小心失去平衡，不止人会仰面摔下，整张梯子也会压在她身上。林暮言被她吓出一身冷汗，忙走过去把剪刀递到她手里。那人也不回头，只潇洒地摆摆手，道一声“谢了”。林暮言静静站在原地，果然没几分钟，她又不安分地去够一卷透明宽胶带。拿起来交给她，这次连谢都省略了，俨然已经沉浸在工作中，不闻周遭事。
最后检视一次成果，白旖绾才放心满意地踏下梯子。转脸看到身后的人，只当又是幻觉，于是视而不见。却听他说话：“SNOW的女王竟在这里做杂事，说出去谁会信。”
原来这次是真身，并非幻觉。白旖绾骇笑，真想问他这些年是不是熟读《孙子兵法》，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虚虚实实，攻其不备。然而说出口的却是另外一番话：“有林总打下手，我也不算太没面子。”
林暮言抬头看她亲手布置的展台，明盛和ICE的标志十分醒目。心中无限感慨，不觉怀念地说出一句：“以前你偶尔打扫房间，总要弄得胳膊大腿青一块紫一块。”
白旖绾看着他的一抹笑意，也淡淡笑开：“是啊，磕碰得久了，就学得灵巧，毕竟很多事，必须亲手得来才能安心。只是不知道林家大少爷，几时也学会自己动手，助人为乐。”
“明盛也不是最初就有今日的规模。”一句话带过那些忙起来连睡觉都抽不出时间的辛劳。当年他不肯倚靠家族势力，一身孤勇，把一份事业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经营到今时今日的地位，其中劳碌，不言而喻。
“当一个人总觉得钱不够用的时候，就会知道最廉价最可靠的劳动力，就是自己——”
白旖绾猛然住口，像被人当头一棒敲醒。
即使是在最心灰意冷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想像有朝一日和他重逢的场景。从地点，人物，台词，布景，事无巨细，一遍又一遍。那些艰难的日子里，这样脆弱得明知不可能实现的幻想，是她在现实的洗礼中唯一残存的美好。
可是他们现在在说什么？交流创业辛酸，接下来是不是要感喟守业艰难，继而相见恨晚引为知己。仔细回想，从一开始，他们就是被共同利益推回一处，能平心静气一起商讨的，悉数是财富名利。名利社会里最简单其实无非名和利，脱离了这个范畴，才真正要费神应付。他和她之间的关系，竟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被彼此控制到仅余利益相关者这样简单。
仿如大梦觉醒,开辟鸿蒙宇宙洪荒。从来不认识眼前人，对他说不出半句话。
恰好这时秘书找来林暮言，白旖绾趁机脱身：“时间快到了，我先去换衣服。”
林暮言低头翻看秘书送来急需签署的文件，不在意地“唔”一声，在末页签字。他每天经手的案子，动辄千万。只是，如果她始终不肯回来，那么会不会，连他自己都日渐淡忘，明盛存在的初衷，是为了谁。
把脸浸入冰水中，直到胸腔中的空气消耗殆尽时才仰起头，甩干脸上的水珠，。心思恢复清明，换下工作服，里面是纤秾合体的香奈儿套装，取出手袋中的化妆盒化好淡妆。白旖绾得体地周旋在会议大厅，迎接陆续入场的各界来宾。宋致雪走到她身边耳语：“白小姐，森重的会议代表已经达到会场。”和不远处的林暮言对视一眼，齐齐向门口迎去。
明盛的总裁亲自主持会议，ICE方面虽然高筠灏因为返回本部主持董事会，未能出席，但也派出了分量相当的白旖绾，再加上贾教授的吸引力，森重集团当然要给足面子。白旖绾认出走在前面的两个男人，一个是森重的执行副总裁兼技术部总经理，同时也是全权负责SOMA工程的张总，另外一个是扬名国际的风险投资专家，森重的大股东，祁天皓。
林暮言和白旖绾依次和众人握手。祁天皓握着白旖绾的手，一双眼睛里桃花朵朵开，毫不掩饰地赞叹：“一直当媒体夸大其词，今天见到真人，才知道照片尚不足以表现白小姐万分之一
的风采。”
白旖绾也不慌着抽回手，谦逊地笑着说：“祁先生过奖。新闻工作者嘛，总是言过其实。不过有件事我可以保证媒体说得中肯，明盛的软件绝对是最好用的。”一句俏皮话把一行人都说得笑起来。
祁天皓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林暮言道：“林总好运气，找到一个得力帮手，开口闭口帮明盛做广告。”
林暮言笑笑，“白小姐确实是难得的人才。”语气飘然，意味不明。听不出是赞美还是讽刺。招手唤来接待人员带森重的贵宾入座。
看着他们走远，林暮言才淡然道：“玩笑归玩笑，离那个祁天皓远一点。”
“什么？”
白旖绾的不解反问在林暮言听来成了不情愿，眸光顿时冷下来：“你事先得到的资料难道没有提到他在圈内以猎艳闻名？还是，你认为他是比高筠灏更可靠的靠山，所以刻意拉拢？”
白旖绾脸色一僵，神情间更多了几分疏远，：“如果人人都像林总这般，对初恋女友专一无二，我自然不敢动其它心思。”
说完从他身畔擦身而过，返回大厅。身形动处，留下一缕若即若离的暗香。如果她如从前般，满脸委屈地辩解，他会不计代价地重新相信她吧。即使六年来，他从来无法忘记，当他风尘仆仆从美国赶回，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但是整座怀园已经人去楼空。调集所有关系，最后只查出她已经移民加拿大。曾经的她，是这样义无反顾而无声无息地从他生命中消失。
然而她只是一次一次从他身边走开，不冷不淡，不言不语。
林暮言和白旖绾分别代表明盛和ICE做简短致辞，把时间留给接下来的重头戏，贾教授的演讲。白旖绾坐在台下，对面是森重的席位。张总和几个中层干部一脸虔诚地专心受教，恨不得像小学生一样拿笔记本记下老师讲的每一句话，祁天皓却明显无心于此，眼睛落在虚无缥缈的一处，不知在盘算什么，和教授的演讲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因缘注定，莫羡他人。
“我第一次见有人听原子论会听着笑起来。”林暮言俯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绵绵拂过她的耳廓周围。
摸摸嘴角，果然在不知不觉间弯起来。侧过脸本想把刚才心中所想当笑话讲给他，却正对上他寒烟漠漠的眼，鄙夷和讥诮飞溅出来，粘在她身上。立时收起笑容，正襟危坐，身子向另一边挪动，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之后的时间留给来宾自由交流，林暮言和张总，以及贾教授站在一处商讨合作计划，白旖绾突然觉得迈不开步子走近，正要转向另一个方向，那里是和ICE一向有密切合作的电子配件工厂的总经理。一道身影挡在她面前，“白小姐。”
白旖绾看清来人，心念微动，浅笑嫣然间不露痕迹地退开一步：“祁先生，张总他们在那边。”
祁天皓微笑：“比起技术先进与否，我更关心投资回报率。”
“明盛和ICE绝对不会让祁先生后悔投资SOMA项目。”
祁天皓摇摇头：“我不是指SOMA，是指你。”
“我？”
“如果我出比高筠灏更高的价，是否能得到更高的回报？”
白旖绾脸色霎时苍白，立足不稳，堪堪后退半步。不知为何耳中忽然出现林暮言冷凝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或许，我也可以放任你，如果你能像取悦高筠灏那般取悦我的话。”
“还是，你认为他是比高筠灏更可靠的靠山，所以刻意拉拢？”
他们把她当作什么？高高挂起的拍卖品，寻求最慷慨的买主，谁出价高就投靠谁，任人取舍。原来她耗尽心力唯一可以引以为傲的事业，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一场肮脏的交易。
CANADA ROSE。听起来多么高贵。别人看来，和妓女，有什么分别。
林暮言眼角的嘲讽，祁天皓竞价般的认真，像利刃刺向她，满地鲜红，血肉横飞，却只有她自己能看到。
第一次觉得情绪濒临失控，几乎要抱着头尖叫。
一双有力的手臂从后面环过，无比熟练地将她圈入怀中。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高峰，鸿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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