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故园，信任（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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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到遥控器，打开放映机，正唱到《桃花扇》。以前她跟着林暮言，喜欢听欧美摇滚，流行，后来去了国外，反而喜欢上昆曲这种中国特有的古老艺术形式。将京昆泰斗俞振飞先生的《振飞曲谱》中收录的戏目一折一折细细听下来。
昆曲的美是虚拟幻化的美。一柄折扇，一根马鞭，甚至只是几个步伐，通过特定的程式表现出来，便产生了无穷无尽的意境；昆曲的美是细腻婉约的美。风流潇洒的书生，地位赫赫的帝王，大醉酩酊的名士，穷酸潦倒的秀才，抑或优雅浪漫的闺阁千金，倾国倾城的宠妃，清修脱俗的道姑，妩媚诱人的妖鬼，人间百态，你方唱罢我登台；相见，倾心，试探，盟誓，最终或花好月圆，或生离死别，细致的水磨腔将细致的感情一一铺陈，婉转吟唱；昆曲的美是至情至性的美，一扇情诗，一段古曲，甚至仅仅是一场无迹可寻的春梦，便注定了三生的缘分，生死不离。
著名香港女作家李碧华对两类角色十分钟爱。戏子和妓女。这两类人物的相同之处大抵都是高处不胜寒，多大的荣光和富贵，都靠旁人捧起，不知何时，脚下的万丈高楼一朝倾，终逃不过香魂一片随风逝。然而戏子比妓女更多一份难以排遣的寂寞。丝竹起，水袖扬，一束暗黄灯光下，独自演绎戏里戏外的悲欢离合，台下黑影的赞叹，追捧，或是倒彩，谩骂，都与他们再无关联。明代名伶商小玲，就是在唱到《牡丹亭》中“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得个梅根相见”一句时，触动内心深处不得圆满的心伤，满面泪光，颓然倒地，堪堪死在这一句戏文之上。而李碧华成就的两个绝代名伶，张国荣和梅艳芳，也终究在历尽世态繁华苍凉荣耀落寞之后，香消玉殒。
白旖绾最喜欢的戏不是生死相恋的《牡丹亭》，也不是“问古今情场，谁个真心到底”的《长生殿》，而是于诗情画意中蕴含着悲壮情怀的《桃花扇》。作者孔尚任在剧本前页的《桃花扇小识》中写道：“扇面之桃花者，美人之血痕也；血痕者，守贞待字，碎首淋漓不肯辱于权奸者也；权奸者，魏阉之余孽也；余孽者，进声色，罗货利，结党复仇，隳三百年之帝基者也。”帝王基业，王朝兴衰，浓缩凝聚在一对小儿女悲欢离合的情事中。你看那娉婷登场美丽女子，不是高贵的世家小姐，不是超凡脱俗的清修女子，她只是秦淮河畔倚楼轻歌的众多歌姬的其中之一。“香梦回，才褪红鸾被。重点檀唇胭脂腻，匆匆绾个抛家髻。这春愁怎替，那新词且记。”一曲《秋月夜》，李香君甫一登场，便是一个带着淡淡忧伤的清丽女子，丝毫不见“勾栏脂粉气”。而“罢官文人”杨龙友的《梧桐树》，是对香君进一步的“惊艳”和“夸艳：“绫纹素壁辉，写出骚人故。嫩叶香苞，两困烟痕醉。一拳宣石墨花碎，几点苍苔乱染砌。怎比元人潇洒墨兰意，名姬恰好湘兰配。”把香君比作兰花，意境不俗。作者煞费苦心地精心刻画一个青楼名妓刻画成“出淤泥而不染”的“碧玉”形象。
香君刚烈的个性在第七出却奁中初露端倪。珠翠绮罗，哪个女子不喜欢，唯独香君，问明身上穿戴竟是权奸阮大铖的亲戚阮园海所赠时，二话不说，拔簪脱衣。每每看到这里，白旖绾都不禁暗叹，好一个李香君，好一句“脱裙衫，穷不妨；布荆人，名自香”，历来被千古传诵的名士高洁品格，在一个文文弱弱的青楼女子身上展露无遗，更因为她居于下层的社会地位，更显得粲然生辉。
在舞台上经久不衰的是第二十二出，守楼。也是全剧的最悲怆最高潮的一折。一连串的悲剧发生在初结连理的李香君和侯方域身上：侯公子去了前线抗敌；香君则在后方苦等。独自一人面对逼迫，退还权奸的“礼物”，在公开场合直斥奸臣，在被“逼婚改嫁”时，誓死不从，抱定必死之心，一头撞去，血溅定情诗扇。在下一折寄扇中，杨龙友颇受震撼，把“血迹”绘成“桃花”。这是他第二次为香君作画，第一次画墨兰，赞她“幽香”，这次画桃花，是赞她“刚烈”。这个无依无靠处境日益艰难的小女子，用生命，守情，守志，守节。这是何等的壮怀激烈。一颗玲珑剔透水晶心，承担了太多的执着，对爱人的执着，对家国的执着，对自己信仰的执着。她是身份卑微的秦淮歌姬，然而她身上凝聚了古往今来所有女性的全部闪光点，花容月貌，芳华正盛，才华横溢，不慕荣华，高贵坚韧，刚烈不屈，至死不渝。舞台表现中无法重现真实，然而白旖绾眼前总是能浮现那鲜血飞溅，落入宫扇的悲怆华美，那是不输于任何一个经天纬地的大英雄的高尚气节，也是古今千年中华优秀女子共通的高尚气节。
不知何时，在温婉的唱腔和悲壮的故事中沉入梦境，却睡得极不安稳。转向左边，是她甩着湿淋淋的头发大步走来走去，故意把水珠溅到林暮言身上；转向右边，是她坚持独自爬到华山绝壁挂一把同心锁，林暮言在她身后像狮子一样咆哮着让她快回来。她没觉得钢铁索道多么危险可怕，倒是差点被他的咆哮吓得摔下万丈深谷。有多少年没做过这样的梦，心知无法再回头，所以连梦境，都配合她不去追忆。
I am thinking of U.我想起了你
In my sleepless solitude tonight.在这孤枕难眠的夜晚
If it wrong to love U.如果爱你是个错误
Then my heart just won't let me be right.然而我的内心无法解脱
'Cause I drowned in U.因为我迷恋你
And I won't pull through.而且我无法度过难关
Without U by my side.没有你在我身旁
……
I risk my life too feel.我愿用我的生命做赌注去感受
Ur body next to mine.你拥我入怀的那一刻
'Cause I can’t go on.因为我无法继续
Living in the memory of our song.生活在我们如歌的回忆里
……
I can’t see U clearly.我无法明确的了解你
Vividly emblazoned in my mind.你是我心中鲜明的纹章
And yet U so far.你离我如此遥远
Like a distant star.就象那远方的星星
……
Mariah Carey如碎水晶般明晰性感的嗓音突然插入，同温婉细腻的昆曲唱腔掺杂在一起。都是极致美丽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难以忍受的噪音。抓过抱枕蒙住耳朵，连眼睛都不想睁开。
手机铃声响了几分钟，终于清净，把抱枕拿下来抱在怀里，蜷起腿继续睡。隐约听到笃笃敲门声，继而是钥匙转动的声音。灯光亮起，白旖绾睁开眼睛，一时适应不了突如其来的光亮，眼睛一痛，重新闭起。
耳中《桃花扇》，已经唱到最后一折，《入道》。生死相许刻骨铭心的爱情，终究还是经不起世间悲凉无奈的侵蚀，李香君和侯方域，悟道出家，走进世外仙源，无欲无求，心如止水。
一双温热的大手拂过她的颊，轻轻将她扶起：“绾儿，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把头侧进他怀里，躲避灯光晃眼，摇着头发出一个模糊的单音：“不。”
根本无视她的意见，一只餐匙已经伸到她嘴边，无奈地张开嘴，是温度适中的热粥，软软暖暖地滑下，一路温暖了肠胃。
高筠灏把吃剩的垃圾收好扔进厨房的垃圾袋，回到客厅，发现从头到尾都没睁开过眼睛的白旖绾居然又歪在一边睡着了，蜷缩着身体像一只疲累的猫。俯身小心翼翼地抱起她，轻柔地放进卧室的床上，拉过丝被帮她盖好。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白旖绾伸手拉住他，口齿不清地哀求：“灏哥哥，带我离开。”
高筠灏一顿，眸光微闪，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好。”她当然要随他离开，只是现在，时机未到。
白旖绾满意地笑笑，把脸在他手掌蹭蹭，抱着他的胳膊安心沉睡。依稀听到高筠灏轻声说着什么，却渐渐沉入黑暗，那声音也愈来愈遥远，恍若一声叹息。
如果你只是因为懒惰
如果你不愿再想太多
如果你厌倦了你后悔了,
请回到我身后.
如果你还在坚持什么,
如果你忍受不了寂寞,
如果你厌倦了你后悔了,
假装我在你身后.
我只是不愿意这样开口,
害怕你在电话线的那头泪流.
如果你的回忆太多,
如果你的责任太重,
如果你只是因为你只是因为只是因为寂寞
高筠灏在她耳边轻诉着只有当她听不到时才会说出口的情话。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故园，信任（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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