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也何曾到谢桥》小立樱桃

9、启程

　　早上去锄月轩，经过松风水阁，想起来初入相府时的琴萧相和，竟有些恍然。那日容若的笑容淡淡的，却如同秋日最和煦的阳光，带着让我也忍不住微笑起来的暖意。他说——“小乔，你还有多少让我惊奇的地方？”眼神中全部是光芒，不忍凝视的光芒。
　　旧时街灯下你眉眼太好看，忍住泪水仍未敢细看。
　　这是夜里想念阿正时候写的句子。总一个人偷偷在被窝里掉眼泪，想起曾经跟阿正偶遇，一起走回家的时光。
　　“谢小乔，”阿正的脸在街灯下有着柔和的线条，“你是不是喜欢我？”
　　同时甜蜜与心碎，仿佛烟火在天空里绽放，那美丽即使只是一瞬也想要你记得。
　　可是。可是。
　　“说什么呢，怎么可能。”
　　我直直的转开脸去。
　　“是么。”阿正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那就好。”

　　是这样吧。口是心非，却听到让心一下子就冰凉的话语，出自喜欢的人口中。
　　阿正说，那就好。
　　谢小乔是个大傻瓜。不喜欢你，那就好。不再烦你，那就好。可以不想念你，那就好。现在终于同你隔了遥远时空，那就好。
　　可是为什么，还是常常想你到天明。

　　“小乔？”穿白衣的男子，在视线里那么模糊。
　　听见他的声音突然变得焦急：“你怎么了？”
　　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脸上凉凉的液体，赶紧用手抹去了，这才看清容若若有所思的表情。
　　“没事，公子，刚才叫风迷了眼睛。”
　　容若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我甚至不敢呼吸。我看着他看着我的眼睛，倒映在他漂亮眸子里面的人，是我吗？这样注视着我的，是他吗？
　　清晨的阳光，透过树枝，在他白色衣襟上投下淡淡阴影。一时时光明灭，分不清身处何地。

　　“公子，老爷请您过去。”小厮明荣急急忙忙不知从哪里跑过来，我和容若都是一怔，容若迈开步子往正厅去了。
　　我还呆呆站在那里，心里乱乱的，像一只小兽在不停的咬噬，可是我不能把它放出来。

　　容若回到锄月轩的时候，脸色凝重，眉头一直没有舒展开来过。我像傻瓜一样杵在一旁，也不知该问不该。
　　终于，容若开口了，“姨丈病重，我得赶去江南，明日启程，小乔随我一起吧。”
　　我点了点头。原来是庄婉颜的父亲染了急症，无怪容若如此担忧沉重。也只有同她有关的，才能叫他如此动容吧。
　　心里被什么刺了一下，微微苦笑，去看容若，他眼神疼痛，许是，又想起了她吧……
　　也好。是我多想了吧。会有美好的女子，值得容若全心全意的爱，那会是同庄婉颜一样的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这样，才衬得起容若。

　　夜里，碧云不舍的拉着我的手，道：“江南路途遥远，小乔你这一去不知道何时能回来。”
　　我逗她：“夜里没有人给你暖床了，碧云小姐是不是会感觉寂寞呀？”
　　碧云扑哧一笑，点了点我的鼻子：“你呀，没个正形。”又叹了口气说，“可惜你明日一早便要启程，也没功夫到云姨娘那告个别了。”
　　“这几日，老爷是不是天天到云曦那儿去？”
　　碧云点了点头。
　　我正色道：“老爷如此专宠，恐怕也不是好事啊。我不在的日子里，你一定要好好守着云曦，不要让上次的事再发生了。”
　　“可是周姨娘不是已经被遣回娘家了吗？”
　　我不想碧云牵扯进来，道：“总之小心一点总是没错。”
　　碧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上次的事发生之后，纳兰齐应该会好好保护云曦吧？可能是我多虑了。不过，我总是觉得云曦在这相府，看似锦衣华服，实则凶险非常，稍有不慎，都有可能掉入深渊。特别是纳兰齐此番愈发宠爱云曦，某些人心里，恐怕是对她恨之入骨了。
　　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写了一张纸条，让碧云交给纳兰容穆。
　　这个相府中，能够托付的，也只有他了。

　　第二日离开相府的时候，纳兰容穆也来送行。
　　他仿佛一下子消瘦了，看我的眼神让我非常不自在，仿佛欠了他什么。
　　“哥哥，”纳兰容穆对容若说话，眼睛却瞧着我，“此次去江南，路途艰难，舟车劳顿，定要保重身体。”
　　容若似是察觉到什么，低声道：“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纳兰容穆眼睛亮了一下，看到我面无表情，又黯淡下来。
　　“那么，多谢哥哥了。”

　　同容若坐同一辆车，一同去的还有明荣，明华兄弟。本来老爷还要多派几个丫鬟小厮，被容若拒绝了。
　　不是第一次跟容若两个人如此接近，但狭小的空间总是让我觉得浑身不自在。容若倒是捧着一本诗集，闲适的读起来。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
　　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我一直觉得，人生在世，总是要顺着自己的心，做快乐的事。但往往，我们的行动与想法是相悖的。仿佛宇宙间有一双大手，无声的操纵着一切。而我们，简直什么都不能做。

　　“小乔,”容若笑着问我，“你懂这诗的意思吗？”
　　我叹气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这是人人追求的美好。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却不是人人有这样的勇气和运气。”
　　容若点了点头，道：“纵情游乐，似是为世不容，于我心，也是不符，却是这种义无反顾，吸引着我。所以，也常常想抛开一切，去追寻无碍的快乐，并不是沉溺酒色，只要一叶扁舟，浪迹江湖，足矣。”
　　容若的眼神，像在憧憬着什么，仿佛秀丽山河都在他眼前，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这般自在飘然，才是真正的容若吧。

　　可是身为相国公子，钟鸣鼎食之家，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他要的自由。人人艳羡的身世，于他，却是最深的牵绊。甚至最爱的人，也无法守护。
　　我想到了纳兰容穆，或许他也有一个梦，一个和他哥哥不同，却同样动人的梦。但是，他的抵抗与他哥哥的消极避世不同，他放纵了自己，任由别人猜测毁谤，心中的痛，也一定不比容若少吧？

　　“小乔。”容若很认真的唤了我一声。
　　我转过头去，听他说话。
　　“我那个弟弟，别看他好似什么都不关心在意，其实最重感情。”不知道为什么，容若主动同我讲起了纳兰容穆，“小时候，我闯了祸，总是他担着。他总说我身子不好，不能受爹责罚。所以大家都以为，我是个无瑕的孩子。其实呢，我跟其他的孩子有什么不同，一样的调皮捣蛋，倒是我那被称作混世魔王的弟弟，替了顶了不少罪。”
　　“所以，从那时起，我就对自己发誓，以后若是弟弟要的，我不管多大的代价都要帮他实现。

　　纳兰容穆想要的东西，包括我吗？
　　所以，这也是想帮他实现的愿望吗？
　　我没有说话，只听得车轱辘的声音，有节奏的敲打着我的心。我们渐渐的离相府越来越远，突然想起什么。
　　“我们此去江南，要多少时日？”我惊道。
　　容若被我唬了一跳：“顺利的话，也要月余。”
　　完了。
　　我彻底完了。

　　每个月要从萧子墨那取了解药，我才能正常的活下去。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都给忘了呢？该死。要是毒发，又该如何？我又不能对容若说明真相，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却说不出一句话。
　　罢了罢了。秦嬷嬷应该会告知萧子墨。我目前对他还是有用的，他总不会放着我毒发不管吧。况且他手下那么多，派一个跟随我们到江南，亦是有可能的。那恶魔，可不能小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