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也何曾到谢桥》小立樱桃

6、怀抱

　　一场秋雨一场凉。粗粗算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两个多月了。一切似乎都安静平和的继续下去。秋水明，秋草瘦，浮云暖，芦苇浅。我常常看着东园的稻田，就感觉心里一阵微风吹过，是宁静的悸动。
　　这样的生活，如果能一直继续下去，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只是，我始终是要回去的。只是，这样的生活，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毁掉。
　　不该留恋的心，却早有了留恋。
　　清雅温柔的云曦，善良体贴的碧云，还有容若……他们个个都鲜活的存在于我生命，怎么欺骗自己一切不过是过眼烟云，然后狠狠去伤害？

　　“小乔，想些什么呢？”容若自书桌抬头，手上还提着一竿笔，笑容温和清朗。
　　我突然怔怔的看着他，掉下泪来。公子少年白衣裳。如此明明白白的在我眼前，轻轻一笑就叫我无比温暖，如沐春风。可是，可是。
　　容若恍然，放下笔走到我面前，柔声道：“小乔可是受委屈了？”我使劲摇头，眼泪却断了线般一个劲的往下掉。
　　“可是穆儿又做了什么？”容若的声音中有微微的愠怒。几天前，纳兰容穆来看容若时候，言语中对我多有调侃，容若对这个弟弟很是宠爱，却为我训了他几句。今日他又这样体贴，真叫我惶恐。
　　我又摇头，然后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道：“小乔只是想起了爹娘。”
　　容若叹了口气道：“中秋将至，也难怪你要系念双亲了。”然后又揉了揉我的头发，极柔和极宠溺的笑道：“容若当你的亲人，好不好？”

　　心里巨大的欢喜和悲凉同时袭来，像大海般波涛汹涌，将我吞噬。我竟忍不住抬起手，抚上他不似凡人的脸庞。眉眼里尽是温煦的暖，似秋日的阳光，密密织着，醉了一般。
　　突然背上一紧，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就沉沉跌入一个微凉的怀抱。他身上是好闻的兰的香气，叫我想起“不采而佩，于兰何伤”的天然风采。只是不知他会否有“不逢知己，幽谷自芳”的感概？
　　没有不安，没有心慌，哭泣也渐渐停止。两个月来一直悬起的心，终于缓缓放下。真的累了，倦了，只愿在这样洁净的气息里安睡，不理凡尘喧嚣。
　　就那样倚在他的怀抱，孩子般睡去。梦里是谁温柔眼神，一直静静看着我，好似永远也不会转开头去。

　　第二日睁开眼，竟发现在一张榻上，身上盖的是一条柔软的毛毯子。揉了揉眼睛，竟在容若的书房。
　　“你醒了？”门口站着一个身影，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定是在做梦吧？
　　“小乔真的很喜欢发呆呢。”那人走到我身边，眉眼柔和。
　　我真的在这里睡了一夜？一下子惊得跳起来，拽着容若的袖子急急问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递给我一盏茶，道：“昨夜我看你睡得香，便把你安置在这书房了。”
　　碧云那丫头，也不知会如何想呢。
　　“放心。我对他们说，昨夜我彻夜读书，着你红袖添香。”容若好似看出我的担心，我不禁面上一红。
　　“回去好好歇着吧。用膳时再过来。”

　　果然，一回到下房，看见碧云给我留的字条：回来找我。
　　歪歪扭扭的几个字，让我忍俊不禁。教了她这几日，倒也会写句子了。以后再教教她标点，这“回来”和“找我”之间加个逗号，不是更清楚么？真不知古人那样聪明，这点上为何糊涂。
　　到云曦那里，她二人都拿眼睛怪怪的看我，笑容暧昧。我又气又急，拉了拉云曦的手：“好云曦，你也取笑我？”
　　“我们怎么敢取笑少夫人？”碧云牙尖嘴利，惹得云曦也大笑起来。
　　“好呀，你这丫头敢笑我？”我两只手朝她胳肢窝下面伸去。她最怕痒，边笑边躲云曦后面去，云曦也架不住，哎哟哎哟的只讨饶。
　　三人笑倒在榻上。一时间也不分什么主仆，什么尊卑，真真只是三个年纪相仿的少女，跟从前和小夏她们一起，没两样。

　　笑够了，我才正色对她们说：“这事我和公子虽清清白白，叫人听了去，讲了闲话，于我事小，于公子终是不好。可不要再提了。”
　　云曦也敛了笑容，道：“这分寸我自然知道。可是你怎么竟在容若书房里呆了一宿？”
　　我便将昨日情形一并向她们诉了，又道：“公子人是极好的。难得又体恤下人。”
　　“容若哪里有半分曾将你当下人？”云曦拉了我手，道：“小乔，你告诉姐姐，是不是对公子倾心？”
　　我一惊，忙道：“小乔从来没有作他想。”
　　碧云也叹了气说：“公子如何待你，我们都看得清楚。但小乔你的心意，饶是我夜夜与你抵足而眠，也猜不出半分。”
　　我看着碧云半晌没有说话。我的身世，我的际遇，纵使是如云曦和碧云，又何尝能了解半分？在这里，她们全心待我，我却始终有所隐瞒，不禁心中有愧。

　　“公子待我好，小乔却从未往那儿女私情上想。从前不会，日后也不能。我敬他如父兄，有什么事，定会拼死相护，不过小乔真的不存半分妄想。”我郑重的握了碧云的手，感觉丝丝暖流从心底传来，容若，真的是我想要守护的人，若萧子墨想伤害于他，我定不会答应。
　　暗暗对自己发了誓，竟安心许多。也许做出决定并不难，只要听从内心的声音就是了。
　　碧云和云曦没有再多问什么，明白了我的态度，也叫她们安心。毕竟这相府里，收个丫鬟并不算什么，只是容若那样心性，必是从一而终的。而我和他，终究也只是相惜罢了。

　　端一碗药往锄月轩去，路上遇见秦嬷嬷，也不知是特意来寻我不是，心里竟是一慌。从前她是我在府中唯一的接应，现在却如同敌人了。
　　“今夜三更。”然后也不走，斜睨着，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我压低了声音道：“嬷嬷若没事，小乔先走一步。叫人看见终是不妥。”未等她开口我便几级往锄月轩方向走去，只听得背后一声“好自为之”，心中一动，终没有回头。

　　不知是不是心中杂事太多，在门口竟把药碗打翻了去。急忙去寻簸箕来打扫，又焦虑着如何再去叫人给容若重熬一碗，若耽误了病情，真叫我不安了。
　　不曾想拿着簸箕再回到门口，一只猫儿直直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性状十分可怖。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还没来得及抓住，便听得一声“云姨娘不好了！”
　　恍如一个晴天霹雳，上午还好好的人，怎么就“不好了”呢？忙丢了手里物什，往藕香榭奔去。

作者有话说

　　在学校。
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