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也何曾到谢桥》小立樱桃

3、容若

　　眼前的人一张瘦削的脸，微微有些苍白。那依旧掩盖不了他绝世的风华。漂亮的眸子仿佛是一潭秋水，淡淡注视着我，却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浑身散发出清冽冷寂的气息，如遗世独立，竟叫我无法移开眼睛。
　　“大公子，这是新来的丫鬟，小乔。”
　　他微微笑了一下，仅仅是牵动唇角的一个动作，竟有说不出的忧伤。
　　我五味杂陈，这样一个 “涤尽凡尘脱俗骨, 闲庭信步青云巅”的相国公子，竟要成为我利用的对象。他本该是不理俗世喧嚣，不问红尘悲喜，只与青山白云为伴的谪仙人。
　　可是我，真的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如果能选择，我一定不会欺骗他。

　　跟着纳兰容若回锄月轩的一路上，我一句话也没有说。心里挣扎的都是该如何面对这个我第一眼看到就不愿意伤害的男子。“记住，不要对他产生任何感情。”萧子墨的话还回荡在耳边，我的心却开始动摇了。
　　不。我要的是解药，是回家。何况萧子墨还未告诉我要对容若做什么，这段时间我且做好一个丫鬟的本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小乔很怕我么？”突然容若开口，语气柔和，像哄小孩子一般问我。
　　我忙从纷杂的思绪里回过神来，对他笑：“小乔只是初入相府，有些陌生罢了。”
　　容若揉了揉我的头，那微凉的温度让我一怔。看来，他真的把我当成毫无心机的孩子呢。只是他的手，为何会如此冰凉？
　　看我发愣，容若抱歉的笑笑：“你让我想起一个故人。”说罢眼帘低垂，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我不忍看他如此忧伤神情，故作撒娇口气：“公子带小乔看看这锄月轩吧。”
　　容若点头道：“好。”

　　锄月轩位于相府南园，轩前栽有梅树百余棵。此时正是秋日，树上既无叶，也无花，有些萧条的气息。
　　我看着门楣上的对联，不禁念道：“惆怅□□风味薄，自锄明月种梅花。”
　　容若亦是一惊，问道：“小乔识字？”
　　我忙说：“小乔家道中落，先前家父也曾请先生教习，勉强认得些字。公子这对联豁达中见清朗，不知是何人所作？”
　　容若淡淡答道：“不过是幼时所作，不足为人道。”
　　我又见内屋中一副：“古今兴废几池台?往日繁华，烟云忽过，这般庭院，风月新收。人事底亏全?趁兹美景良辰，且安排剪竹寻泉，看花索句。
　　从来天地一梯米，渔樵故里，白发归耕，湖海平生，苍颜照影。我志在寥阔，如此朝吟暮醉，又何知冰蚕语热，火鼠论寒。”
　　想来也是容若所作了。只是身为相国公子，怎会这般无心功名利禄，且有繁华易过、世事祸福难料的感慨呢？

　　晚上被安排与纳兰容芷的丫鬟碧云同住。碧云和我同岁，性情活泼，人极好，很快就很我混熟了。
　　我忍不住偷偷问她：“为何大公子不考取功名，这般淡泊呢？”
　　碧云叹了口气，道：“大公子早先年也还有建功立业之意，不过那年一场风寒，从此缠绵病榻，于这上头，更加无心了。”
　　难怪他的手那么凉，脸色也有些苍白了。这样一个人，竟只能呆在府中，虚度这大好年华，真真可惜。平日里，他到底是怎么过的呢。很多时候，都像今天这样，一个人站在亭子里，淡淡看着池中游鱼么？
　　这样的日子，到底有多寂寞。

　　第二日陪同容若在松风水阁弹琴。水阁高筑，风起时，自容若指间流转而出的乐音，婉转明净，悠扬流畅，泠泠七弦上，似风入松，曲罢，仍是余音缭绕。
　　当初学古琴时，老师曾这样介绍：“非筝也，丝为弦，妙韵泠泠。”如此妙韵，今天才真算是见识了。
　　“小乔为公子弹奏一曲吧。”我听他琴声中暗含幽怨，想为他开解些，便朝他笑道。
　　容若起身，鼓励的看着我。
　　右手拨弹琴弦、左手按弦取音。我开始弹我最愛的一曲《梅花引》。此曲通过歌颂梅花不畏寒霜、迎风斗雪的顽强性格，来赞誉具有高尚情操之人。每每失去信心，想要放弃时，我都会弹奏这首曲子。人生只得一次，便如梅花，即使严寒相逼，亦当傲雪凌霜。

　　弹至半曲，容若忽然拿起萧与我相和。琴声泠泠，箫声清寂，又隐隐有凛然的不屈之意。我看着容若修长的手指，在玉箫的映衬下格外洁白，眼神中开始有些坚定意味。
　　一曲终了。容若拊掌而笑：“小乔这曲子，我竟没有听过。敢问叫什么？“
　　我答：“梅花引。”
　　“梅为花之最清，琴为声之最清，以最清之声写最清之物，果然相宜。”容若若有所思，静静看我，眼中水波潋滟，“小乔，你还有多少让我惊奇的地方？”

　　“哥。”只见一妙龄少女，一袭鹅黄衣裳，蹦蹦跳跳的走过来，拉住容若的衣袖，“哥哥在这里做什么？”
　　“见过小姐。”这定是容若的妹妹，纳兰齐唯一的女儿，纳兰容芷了。
　　“你是谁？”她秀丽的眼眸微微圆睁，似是不满我刚才坐在琴旁。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对容若嗔怪道：“哥哥，你怎么能让一个下人动你的琴呢！”
　　容若宠溺的轻点了下容芷的鼻尖：“你怎么跑来了？今天不去先生那儿？”
　　两兄妹看来感情甚好，我呆立在一旁，有些尴尬的看着他们谈笑。在这里，我不过是个过客，半个亲人也没有。我的亲人，都在那遥远的时空之外，今生真能再回去吗。不知此时爸爸妈妈是怎么的伤心，小夏会不会在骂我骗子，说好当一辈子的朋友却那么一声不吭的走了，而阿正……那天他看着我发生车祸，但是他知不知道，我喜欢他呢？这样想着，眼圈不禁红了。

　　纳兰容芷走后，容若安慰似的柔声对我说道：“芷儿任性了些，你不要太在意她的话了。”
　　我一愣，原来他看出我伤心，以为是纳兰容芷的话伤到我了。这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公子，竟能如此体恤一个丫鬟的情绪，让我不禁有些感动。
　　“我知你也出身书香门第，如今要在我府中做丫鬟，真是委屈你了。不过，有我纳兰容若一日，定会护你周全。”容若认真的看我，说出一番叫我不是滋味的话。
　　你可知，这个丫鬟，根本是刻意接近你啊。日后说不定还会伤害你。你为什么要对一个非亲非故的人那么好？你为什么对谁都那么温柔？容若啊，我宁愿你冷酷无情，也不愿你这般体贴，这般善良，叫我不知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