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玫瑰坟墓 灰色,青色 ...
-
灰色,青色,渐渐消隐的金黄里有点点眩晕的残红。
泥土,根须,带刺的叶子后可以看见血红色挂着露珠的一角。
黑袍白发的老妇人冷傲的站立在凄冷的冥晨。她身前鲜血如海,她身后丧鸦集群,她对着刚刚破晓的天穹,用咿咿呀呀的声音低缓吟唱——
我那在黑夜来临之前出生的女儿啊,终有一天你将被埋葬在我的脚下……
01
午夜,玫瑰公寓。
当夕未尖叫着从梦中惊醒的时候,房门外老久的挂钟刚好敲到第十二下。那些冰冷的声音在漆黑的夜里听来显得格外的沉重,仿佛直接从地狱传来一般,中间夹杂着无数恶魔阴冷的低笑。
已经忘记了是多少次,自己又梦到了那些可怕的景象:那个枯叶般凋零的妇人伫立在妖艳如血的玫瑰花海中,她向自己伸出手,并不断的发出幽咽的呼唤。
更为可怕的是,她居然喊自己女儿,她说她要亲手把自己的女儿埋葬!
夕未不敢继续想下去,她使劲的摇了摇头,想使自己稍微清醒一些。然而那些景象却仿佛是早已经雕刻在她脑海中一般,只要一闭眼便又看到了一片铺天盖地的血红。
“别过来,别过来……”积压以久的恐惧和压抑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夕未冲着黑夜里某个角落大声的喊着,不断的抓起手边一切可能拿到的东西像黑暗里抛去。
“夕未,怎么了?快把门打开!”母亲在门外焦急的呼喊,伴随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啊……”慌乱中意识开始回归,梦靥的少女终于明白了自己正在做什么,“没什么妈,做恶梦了……”
门外隐约的传来一声释然的叹息,母亲的声音也温和起来:“那就早点睡吧,可能是最近学习的压力大了些……明天早上做你最喜欢吃的荷包蛋……”
断断续续的几下噔噔的声响,是母亲下楼的声音。再之后,这座庞大而古旧的公寓又回复了它一如既往的沉寂。夕未觉得夜又深了一些,似乎是天边又有几颗星星在不为人知的瞬间点点坠落。
“母亲,玫瑰,血……怎么会……”少女自嘲般的笑着。暗夜里又飘下一片洁白的羽毛,轻轻的覆上了少女惊惧而疲惫的眼眸。
02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淡蓝色格子纱窗的时候,夕未已经打点好了出行前所要准备的一切。今天学校组织去距离城市很远的一处山脉中考察,当然利用的是在百忙的学习中一个难得的周末。
“夕未,起来吃早饭了。”已经忙碌了一早晨的母亲在楼下喊着,催促她快些起床。
“知道了。”夕未漫不经心的答应了一声。在背起登山包准备出门的那一刻,她又回头环视了一周这间无比熟悉的卧室,下意识的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些东西,然后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却又一时间无从记忆。“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吧。”少女无奈的摇了摇头,轻轻的掩了房门,缓步走下楼去。
“快点吃完准备出发吧。”母亲将一切布置停当后,安静的坐到一旁看着一脸倦怠的女儿:“也好趁着今天这个机会出去放松一下,你们这么大的孩子压力也真是大了些……”
“妈!”努力的吞下塞在喉咙里的半个荷包蛋,夕未连忙打断了还要继续说下去的母亲:“我再也不是什么小孩子了,今年我已经十八岁了。
“是十七岁,在今天以前。”母亲冷冷。
“嗯?”像是噎住了一般,在那一瞬间母女二人都安静了下来,偌大的房间里唯有那架老久的摆钟在当当的敲着。
“夕未,今天是你的生日。”母亲静静的注视着惊愕的女儿,一字一句。
生日……吗?摆钟敲到第七下的时候,夕未手中的铁勺颓然垂落,击在青瓷的碟子上,发出叮当的脆响。
哈……今天居然是自己的生日啊!生命里的十八年来的第十八个生日!
从小到大,母亲给予了她同龄的孩子所拥有的一切,然而她自己心里清楚,有一样东西她是永远不可能得到的,因为——
她是个捡来的孩子。
一个捡来的孩子,又凭什么拥有一个和大家相同的过去?!更何况,她的父亲,那个将她捡回来的女人的丈夫,就死在了她来到的那个夜里。当人们在夜雨中发现那个男人尸体的时候,他的心口上被人插上了一支红的无比诡异的玫瑰。而那时候还只是个婴儿的她,就躺在男人胸前的流出的一滩鲜血里对着一众围观的人手舞足蹈的傻笑。
“妈,我和别人不一样吗?”曾经天真的她用稚嫩的声音问道。
“小夕就是小夕啊,怎么会和别人不一样呢?”轻轻的拂着女孩额前的乱发,母亲微笑着回答。
不!是不同的!
长大后的她清楚的知道,她是不会哭的。因为那双黑珍珠一般的眼眸里所流出的,从来就是殷红的鲜血!
“妈……”少女的声音已渐带哽咽。她似是想说些什么,然而最终只是翕动了几下嘴唇,低地的吐出一句:“谢谢。”
“小夕。”意识到母女间这样的对话稍显尴尬,母亲打圆场的说:“吃完了就快些走吧,晚上早点回来,仔细山里的路滑……”
“知道了,知道了……”一连串的应承了几个是,夕未抓着旅行包逃跑似的冲出了家门。
目送着女儿渐渐消隐在一片惨淡的晨光里,年轻的母亲掩上了那扇厚重的楠木门。这时房间里那架老旧的摆钟又敲了一下,时间是上午七点半,而玫瑰公寓的内部却已然宛如一个无星的黑夜。
这就是她,一个培养者,十几年来最真实的生活。对着那个天真活泼的“女儿”,她要尽量的装的温婉,装得和善。然而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的灵魂早已经被深深的束缚在了黑暗里,不能躲避,也无从抗拒。
而执意要反抗的结果就是:在十七年前那个大雨瓢泼的夜里,她心爱的男人的心口被插上了一只泣血的玫瑰。因为他曾企图抱走魔鬼的孩子。
从那以后她的生活里就再也没有了任何的希望,直到有一天,魔鬼找到了她,并在她耳边狞笑着低语:“照顾并指引我的孩子吧,用你全部的爱恋。这样当这个孩子回到我身边的那一刻,我会让你的恋人那深埋在地下的头颅上盛开出一从的绚烂的玫瑰。”
还能有别的选择吗?那样的条件从一开出就不容许有人反抗。更何况她的生命里已经没了任何的希望,“那么,请到时履行你的诺言吧!”她欣然应允,从此将自己的灵魂出卖。
“好在,这一切就要结束了。”年轻的母亲对着那架老旧的摆钟喃喃。每当表针艰难的向前移动一格,她都要发出一声低低的笑。那声音在阴暗的房子里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受尽了委屈的人那无助的啜泣。
“明天……就十八岁了……哈……一个新的魔鬼!”
03
“听说了吗?“女伴轻轻的推了一下将要睡着的夕未,小心的说道:“我们今天要去的地方,好像是叫做玫瑰坟墓的。”
“唔……”夕未迷糊的答应了一声,随即又陷入了浑噩的沉睡。昨晚那种莫名的慌乱显然消耗了她太多的心力,以至于今天的旅途虽然是景色优美她却再也提不起半点的精神。
突然,脑海里飘荡的思绪像是触及到了什么,夕未闪电般的惊起,双手狠狠的抓住了女伴的肩头:“什么?刚才你说了什么?”
“玫瑰……坟墓。”女伴惊惧的喃喃。
是玫瑰?!少女的眼神在瞬间暗淡了下来:她重又看到了昨天夜里的那个梦——
那片蔓生遍野的血海一般疯长着的玫瑰!
“怎么会?怎么会?”夕未疯狂的挣扎着,双手不断加力,狠狠的抓着女伴的肩头。她的指结因为过度用力而迸的发白,眼眸里也渐渐散射出一种暗淡的红光。她仿佛又站到了那个干枯的黑袍妇人身前,而她手中所抓住的正是一株红的妖艳的玫瑰。
鲜艳的花朵,翠绿的枝干,错综复杂的根须下有一颗被泥土侵蚀的无比腐败的人头。它缓缓的张了张嘴,用沙哑模糊的声音喊着:“回来吧……回来吧……和我们一起……”
“不!”惊慌的少女用尽所有的力气朝着那个说话的人头推去,然而随之却有一股更大的力量反冲而来,重重的压住了她。
“夕未,夕未,快醒醒,夕未!”蒙胧中似乎有人在焦急的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啊……”再一睁眼,却是老师那张焦急而关切的脸以及他身后围拢上来的一个个面面相觑的同学。
“夕未,你怎么了?”看见她清醒过来,老师长长的舒了口气,又关切的问道。
“没,没什么。”少女漠然。半响又羞涩的补充:“可能……是做恶梦了。”
“哈哈,原来是这样的啊。”年轻的女教师爽朗一笑,轻轻的拍了拍她的额头:“那么,就让老师陪在你身边吧,我年轻的孩子。”
在那一刻,夕未恍惚的看到了一个溶浸在沧蓝色火焰里的头颅,她轻轻的向自己吐着舌头,像是一条獠牙喷张的毒蛇,不断的发出嘶嘶的声响。然而再一眨眼,却还是先前那个年轻女子温婉和善的笑。“呵……我这是怎么了?”再一次的,她无奈的苦笑,扭头转向了窗外。
04
在玫瑰公寓的某个角落里,悠然腾起的星点火光映照出了母亲那张苍白的脸。或许在这里我们不应当再称她为母亲了,她叫绡,那是一个年轻的时候曾取过的还带着年轻的名字。
这栋阴冷如墓穴般的公寓,对于已经在其中生活了十八年的绡来说依然有许许多多的未知的秘密。毕竟,作为一名培养者,她没有被赋予除了和培养体接触外的任何权利。
就如同那些迷宫般繁杂的楼道和一间间用铁条封死的房间是在刻意的向她隐瞒着什么一样,在这阴暗而庞大的构架里,她同样有能力向她的上司隐瞒一些事情。
她的秘密,就隐藏在那架古旧的摆钟后,在这十几年来一直摆放在客厅里最显眼的地方。
摆钟后的墙壁上有一个浅浅的暗格,里面挂了一张纸质依然枯旧发黄的画像,画上的男子面容清秀,头戴白盔身穿白甲显然不是这个时代的装束。
“傲,今天是来向你道别的。”女子对着画像上的男子轻声开口。那里挂着的是她昔时的恋人,她曾经对生命的全部投入。
这那狭小的空间里,画像悠然一闪,画像上的男子像是酣睡方醒般的伸展了几下手脚,嘴角慢慢的弯出了一个傲然的弧度。
“绡,你是希望是祝福你吗?”画像上叫做傲的男子突然开口说话,言语里满是漠视一切的轻蔑。
“傲。”直视着画像里男子那一如往昔的容颜,绡也低低的笑了起来。只是这一次,在恋人的注视下,她笑的无比轻松和释然,“你觉得我们还能得到什么祝福吗?连神都早已将我们忘记。”
画像里发出的光芒明明灭灭,傲似乎在思考着一些事情,一阵沉默后,他又说道:“但我还是要祝福你,因为你终于决定离去。”
他继续诚恳的说着:“那时候我曾经想走,但是你看……”画中人转了个身,似是想看看那张画纸的背面,“于是我就被做成了屏上的花鹊,是到死也出不去了。”
“傲,我想去见她。”绡冷冷的插了一句,她的话音虽然很轻,却使整个房间在一瞬间静了下来。
“不!”听完女子的话后,傲突然绝望的呼喊。他极力的伸出手,想去拉住那个他昔时的恋人,然而无论他怎么用力,所产生的作用只是使那张焦黄的画卷在无风的暗室里轻轻的摆动了几下。
“傲。”女子温婉的笑,洋溢着满脸的幸福。她用手轻轻的抚摸着画上男子清俊的脸庞,口中吐出爱怜的言语:“放心吧,我们会再一次相间的。只是到那时……”她羞涩的低头:“那时我已经老了,而傲……还能认出那个曾经因为被玫瑰花叶刺破手指而哭泣的绡吗?”
“认得,我认得!”画中人伸手摸索着眼前无尽的黑暗:“绡,我求你,你不要去,那个魔鬼,她……会毁掉一切的。”
女子抬头轻吻着画中人,任凭泪珠无声的滑过苍白的脸颊,滴在焦黄的画卷上,在划出一路长长的泪痕最终归与湮灭,只留下两道晶亮的沟壑在黄绢纸上漠然交错,“最终将毁灭一切的是我啊,傲。你不知道这许多来我所培育的,就是那个魔鬼的孩子。”
“你……说什么?!”画卷又是一阵哗哗的抖动,“你说的……难道就是那个孩子?”
绡没有马上回答他,她退后一步,擦干泪水后努力的点了点头,像是一个战士一般的对着画卷上那个同样是一身战衣的男子郑重的承诺:“我说过,我要亲手了结这一切!”
“我要亲手了结这一切!”同样的话语在被岁月封存了十八年后的现在听来还是那样的决绝,带着一份于她天生纤弱的外表所不相称的霸气。
了结了这一切吧,哪怕是付出我所仰仗生命的一切。
在那个雨水混合着鲜血的夜里,她抱着恋人的头颅,感觉整个世界正在慢慢的塌陷。难道,所有的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他死的是那样的无畏,以至于直到他的尸体变的僵硬,而她却依然无法合上他的双眼。他最后的表情被定格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仿佛还在不断重复着临死前那最后的嘱托——
我们谁都逃不掉的,所以……就一个人在黑暗里努力的去学会幸福吧。
在黑暗里学会幸福,在黑暗里渐渐湮灭。
画卷长久的暗淡下去,傲不再说什么,因为他知道:她所决定是事情是从未有过改变的,一如他们相识的初次。
那时候她决定爱他,于是便将整个生命全盘托付。
绘着白甲男子的画卷被轻轻卷起,露出了后面墙上一个方形的暗格。那里面有一盆小小的玫瑰,艳红的花朵在昏暗的光线里独开一束。
傲的头颅就浅浅的埋在那个古旧的瓷盆中。按照“那个人”的吩咐,她每天要用鲜血去浇灌这盆玫瑰,这样就可以长久的留住心上人未曾散去的灵魂。
现在,这一切都已经不需要了。绡双手擎着那只小小的花盆,忽然手微微一抖,青瓷釉花的古盆摔在地上,瞬间化做了一堆灰烬。
绡看见那枝由爱人的头颅上所开出的花儿静静的躺在一堆象征着死亡的灰烬里,鲜血从茎蔓上肆意流出。她知道那就是傲被切断的脖颈,断口上喷涌而出的血液在黑夜里竞相交织出无数的绝望。
寂寞吗?那被滴雪的玫瑰所禁锢的灵魂啊!还好还在我已经习惯了这黑夜,并看到了撕裂它的方向。
05
变故只发生在一瞬,却已然将全部彻底的覆灭。
夕未眼前的世界突然改变了摸样,空间仿佛是受到了挤压,车窗玻璃在顷刻间轰然破碎,坐椅被高高抬起,又忽的扭曲,连同里面尚自沉睡着的乘客一起绞的粉碎。那些人虽然因剧烈的痛楚而圆张着嘴巴,然而夕未却无法从中听到半点的声响,她耳边始终萦绕着一些莫名的吟唱,肃穆而慈悯的,反衬着眼前那一幕幕修罗场般惨烈的杀戮。
她想开口呼救,却发现已然无法发出那怕是最简单的一个音节。慌乱中记起了那个在邻座陪伴自己的老师,于是转头,却是再一次看见了那颗燃着沧蓝色火焰的头颅。
“你想知道什么?”那头颅笑着问,随即又说出了她此刻心中的疑惑:“此间的一切并不是你的梦境。”
“老师,不,你……”轻轻的翕动了几下嘴唇,少女法发现自己又可以咿呀的说出一些什么,“这……到底怎么了?”
头颅幽幽的盘旋在半空,沧蓝色的火焰慢慢伸长,逐渐凝聚出了一个瘦而高的人形,他对着惊惧万分的少女屈膝下跪,施以最崇高的敬意:“欢迎您回来,我的主人。”
“不!”随着自由一分分的恢复,少女开始绝望的呼喊,“你别过来,我不认识你,我不是你的主人!”
头颅对着她冷篾的笑着,忽然,他伸出“双手”,在眉心处结出了一个莲花状的印记。夕未觉得世界重新开始了先前那种剧烈的旋转,眼前的一切渐次迷离,并最终归于一片暗红色摇曳着的影子。
“主人请看——”半响过后,头颅止住了术法,他一手轻托着紧紧瑟缩在角落里的少女的下巴,一手指向了迷雾的远方。顺着他指出的方向,夕未看到了她生命里从不敢想像的景色——
高峻的山峦如屏障般耸立在天空的彼端,其间流淌出无数条玉带般晶亮的河流;天空里密布七彩云霞,有不知名的飞鸟结队从彩云下飞过,它们舒缓的拍打着翅膀,在长风里散落片片翎羽如雪花飘坠……
“漂亮吗?我的主人。”头颅在长风里振臂招摇,似是在召唤着眼前这个无比奇异的世界,“那么,请再看一眼您的臣民吧!”
随着他长声的召唤,夕未眼前的世界开始剧烈的震颤,原本平坦的原野上龟裂出无数的沟壑。有妖艳的血红色花朵从沟壑中缓缓升起,渐次铺满了整个大地。
天地间有莫名的风轻轻吹起,那些血红色的花朵向着少女所站立着的山巅齐齐倒伏,如同波浪般拍打着海岸边灰褐色的礁岩。长风吹送来他们嘈杂的声音,幽怨如含血而泣——
回来了……回来了……和我们在一起吧!
“我的主人啊……”头颅在她耳边吐出一连串魔咒一般的话语:“您喜欢这里吗?这座盛开满娇艳玫瑰的坟墓。”
玫瑰……坟墓。
那片飞鸟的影子所划过的有着血红色波涛的海洋,那个自生命以来一直困扰着她的梦境。难道,这一切都是真的吗?不!一定不是这样的!这些只是她的一些幻想,这里的所有东西都只能存在于那些莫名的迷梦。
“怎么?您还不相信您现在所看到的这一切的真实吗?”那个燃着沧蓝色火焰的头颅仿佛能看透她的内心。他再一次的抢先说出了此刻少女心中的疑惑:“我的主人啊,其实这里才是真正属于您的世界。”
头颅望着天际尽头渐渐消隐的白色一点,用沙哑的声音回溯着这个世界的过去:“说起来,在最初的时候,您还是一粒小小的种子呢。”他一挥手臂,玫瑰海洋中有一株高高拔起,露出了下面一具遍布根须的骸骨,那骸骨只摇晃着向前走了几步,就被其他的花所伸出的根须团团包住,瞬间只剩下了一堆灰褐色的粉末,“您看,那时候您就像他们一样,只是这玫瑰花下一粒小小的种子。不,更确切的说,应该的您的母亲,那位大人的一滴鲜血所禁锢的灵魂。只不过到底您还是不同的,它注定了您在日后的某一天终将成为这个世界里的主人。”
“因为您是那位大人的女儿啊,呵呵,这是多么的伟大啊,用自己的女儿做这样的一个没有结果的试验。”
“不!你胡说,我的母亲……她不是那样的……”少女激烈的反抗着,她始终不愿去相信现在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的景象,尽管她听到了亡灵的叹息,尽管她看到了灵魂的覆灭。
“您的母亲……您是说那个绡吗?”头颅呵呵的笑着,“我年轻的主人啊,看来你真的什么也不懂啊。”
“走开,快点离开我!”惊惧已极的少女突然想到了反抗,她使出所有的力气推向那个一直在自己耳边喋喋不休着的头颅,然而这一次她清楚的看到,自己的手臂居然轻易的穿过了那人的身体,没有阻碍,甚至是一点点的痛楚。
头颅又靠近了一步,虚幻出的双手捧着少女苍白的脸颊;“面对现实吧,我的主人。您所谓的母亲,您的那些同学,它们都只是一些被精心挑选出来的种子而已,而这样做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能让您快点长大,好早些回归这个本该属于您的世界,您懂吗?”
“那……他们现在在哪?”少女的意志开始动摇,她木讷的问着,极力的想回避那个可怕的现实。
“如您所见。他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所以……”头颅在手心凝结出一朵冰雕一般的玫瑰,随即又对着它轻吹了一口气,像是爆炸一般的,那朵晶莹剔透的花朵瞬间化作了无数的冰榍,随风吹散在空气中折射出七彩的霞光。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纤弱的少女瘫坐在高耸的山巅上,面对着七彩云霞笼罩下的那片玫瑰的血海,她想哭泣,然而从眼眶里溢出的却是冰冷的鲜血!那些血珠落地后随即泯灭,与此同时在少女目不能及的玫瑰花海的某处角落里,几朵萌芽已经悄然破土……
06
玫瑰坟墓开启的瞬间,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在扭曲的空间里一闪而过的影子。
“大家,久违了。”再一次回到了这个一切恶梦开始的地方,绡的心情开始变的无比平静。在这里,她曾经被给予了一切,又几乎是在瞬乎间失去了一切。
她应该是恨的。只是现在,她已然长大。曾经天真烂漫的女孩子已经变成了一名坚韧果敢的战士。她不再畏惧任何,更何况她的目地就是毁灭。
就在绡进入玫瑰坟墓的同时,天地间响起了一个莫名的声音,有如潮水般的在转眼之间就淹没了整个世界:“你终于回来了,我的孩子!”那声音撞击在四周坚韧的崖壁上,产生了无数的回声,仿佛是有无数人在依次喊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是的,我回来了。”一身白色铠甲的绡傲然的对着飘满彩云的天空,她一字一句冷定的说着,像是在进行一场证据确凿的宣判:“我回来,是要亲手了解这一切的罪恶。”
“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个直话直说的绡啊。”长风掠过玫瑰的花海,卷带起无数的花瓣在半空里渐渐凝聚出了一个女子的身影。
“这样的话真是令人伤心呢。”那声音继续诡异的说着,“总还想着你年轻的时候,现在可不一样了啊。”
“的确不一样了。”白甲的女战士抖落了发带,长风里随即扬起白发如瀑,“我们之间的话早在十八年前就已经说完了。”话音未落,她手中突然挥出了一道血红色的光芒,将半空里那个由玫瑰花瓣凝聚出的幻影击的粉碎。
“怎么,这就要动手了吗?”长风里吹送而来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轻蔑:“我的女儿啊,你真的认为自己有这样的力量吗?”
“在以前我的确是没有那样的力量,现在也没有。只是,你的力量也已经削弱了,不是吗?”窥视在天际里某一点,女子的嘴角渐渐浮现出了一个自信的笑:“你把力量封存在一粒种子里,又让她在我的身边生活了十八年,哈……真是一个大胆的决定啊。”
杀意决绝的女战士奋然跃入了玫瑰花海,她手中挥散出血色的光束,将沿途所有的阻碍绞的粉碎。她的眼神坚定而有力,因为她正看到一场恶梦潮水一般的从眼前渐渐退却。无数的花瓣散漫在风中,并在重新落地前枯萎焦壑。大地开始了微微的震颤,那些被深深禁锢着的灵魂感知到了一丝自由的希望,他们挣扎着,想冲破这片阴森的牢笼;妖艳的花朵被连根拔起,连同下面的骸骨一起在见到阳光的第一个瞬间灰飞烟灭。
“我所拥有的力量,就是和你一起死去。”绡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将鲜血滴在了另一只手上所凝聚出的红光中。随着血液的滴入,那团光芒在顷刻间焕发出了更为刺眼的光晕。
“原来是这样啊。”虚空里的那个声音低沉了下去,像是叹息一般的继续说道:“那就让我看看你真正的力量吧,我最亲爱的孩子。”
在那一刻,她像是一团血色的闪电一般的在白骨森林里急速穿梭着,那些凝聚出的力量在她的手中化作一柄长剑,将沿途所能见到了一切劈的粉碎。
忽然,在再一次将要劈下的瞬间,女子高高扬起的手臂在半空中硬生生的停了下来,她只是定定的看着前方,任凭力量在指间不断的积聚,那些绚丽的红色光芒仿佛要把时空割裂。
那里,在绚烂盛开着的玫瑰花的掩映下呆立着一具无头的骸骨。他身着白色盔甲还保留着昔日的模样。
那,就是傲的遗骸吧?那绚丽花朵下的白骨,那个被鲜血禁锢了的灵魂。
花瓣在骸骨的颈部重新凝聚,虚空里渐渐的浮现出了一张苍白但却清秀的容颜,他对着白甲的女战士开口,用最爱怜的语气:“还记得我的样子吗?绡。”
“傲。”轻唤着昔时恋人的名字,女战士凝聚在指间的力量逐渐消弭,她无奈的摇了摇头,叹息般的说道:“你真的不应该回来。”
“你会杀了我吗,绡。”骸骨伸出了一双森然的手臂,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绡没有丝毫的犹豫,她同样张开了双臂,大步的走上前去,将那具身披白甲的骷髅紧紧的拥在了怀里。他们的脸交错着贴在一起,从彼此的呼吸里互相感知着记忆里那份丢失已久的温存。她的眼中流出血色的泪水,在他白玉一般晶亮的盔甲上滴溅出朵朵红花。她附在爱人的耳边,像是倾诉一般的道出了最后的诀别——
我要带着你……一起……永远的离开。
血红色的光芒开始在他们的身边汇聚,那些激剧增长着的力量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肆意的游荡。那一刻,他们如同一朵最为艳丽的玫瑰,在飘荡着七彩云霞的天穹下疯狂而绚丽的开放着,使天地间的一切一时间都失去的本来的色彩。那一刻,这个世界里的灵魂开始了不安的激荡,被封印了许久的悲怨爆发出了灭世的力量,应和着那朵开放在世界中心的玫瑰。那一刻,唯有在风暴的中心相拥着的两个人是安静的。他们虽未相携白发,却是相守见证了这个世界的沧海桑田。
也许,唯有这样激烈的收场,才能安抚那些始终未曾消弭的不甘和思念吧?既然无法相忘而独自幸福,那就选择相拥在一起一同走向死亡。
当然,他们带走的,还有那埋葬在玫瑰花海下的,一个关于爱恋而妥协的梦。
巨变过后的大地一片荒凉,纵横的沟壑在天地间勾勒出了一朵巨大的玫瑰。在花朵的中心,两件白玉般晶亮的战铠相靠而立,风沙从那些空洞的缝隙里流过,发出阵阵幸福的呜咽……
有洁白的雪花悠然飘落,眨眼间便扶平了这之前所有的伤痛。
世界再一次剧烈的旋转,扭曲的空间产生了一个巨大的黑洞,迅速的吞食着那些出现在少女眼前的异世景象。夕未感觉时光仿佛在急速的倒退,拉着她在那个扭曲的空前里没有目的的飘荡。终于,在穿越了一片令人眩晕的白光后,她身边的世界安定了下来。
“夕未,醒醒了。”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少女缓缓的张开了眼睛,在一片耀眼的夕阳余晖中,她惊奇的打量着这个出现在眼前的世界,感觉自己正在忘却一些曾经发生的过去,“已经到了吗?”记起了今天出行的目的,她若有所思的问道。
“什么已经到了,我们现在要准备回去了。”女伴生气的对她说道:“你也真是的,好不容易有这么一次出游的机会,你在车上一睡就是一天。”
“我又睡着了吗?”夕未扭头看了一眼车窗外的夕阳,确定此刻的时间,“真是抱歉,可能是太累了……”
“你呀……”女伴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也不再继续说些什么。
随着车子的发动,同伴们都带着一天旅途的劳顿渐渐睡去。“到底,还是一个梦啊。”少女望着车窗外模糊的风景,心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妈,我回来了。”回到玫瑰公寓的时候,客厅里老旧的摆钟刚好当当的敲响了七下。母亲笑着从壁炉边的躺椅上站起,她怀里抱着的老黑猫跌跌撞撞的冲她奔来,欢迎着小主人的归来。夕未注意到旧摆钟旁边的墙上不知在何时挂上了一张同样古旧的画卷,画上相依在一起的一对青年男女都是身批白色铠甲,交叠在一起的手里握着一束妖艳的玫瑰。
在阴暗的光线里,她恍惚的觉得画上的女子冲着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是如此的熟悉,一如十八年前她呱呱坠地的初次。
“母亲。”她下意识的喃喃叫着。
“夕未,生日快乐!”母亲点燃了桌上的一从蜡烛,温和的烛光缓缓荡漾开来,黑暗在一分分的退却,露出了一张莲花般素净的容颜,在温和的烛光里折射出无尽的慈祥。
“谢谢。”对着那张焦黄的画卷,她最后说道。
尾声
空荡的审讯室的中央摆了一张长长的桌子,年轻的典狱长端坐在桌子的一头,他的对面坐着一位看上去已经非常苍老的妇人,她穿着一件破旧而宽大的黑色袍子,像是传说里能操纵声死的巫祝。
刚刚听完了一场兀长的叙述,平日里干练的典狱长也带上了些须的疲惫。“罗琳女士。”他用钢笔敲了敲桌子,郑重的说道:“事实上,作为我个人,我非常欣赏你的故事。但是在法律上,我希望我们彼此间能更坦诚一些。”
说完他翻开了案头上一本厚重的案卷,昏黄的纸张表明着它的古旧:“你被指控在30年前谋杀了自己的女儿和一直抚养她的妹妹,作为你所谓试验的材料。而后我们在你实验室后面的一块玫瑰花地里挖出了两具无头的尸体,又在温室内培养着的两从玫瑰花下找到了两个尚未腐败的头颅,证实了她们正是你的妹妹和女儿。”
照本宣科的又宣读了一遍犯罪纪录后,典狱长摘下了眼镜,他向前倾着身体,注视着老妇人的双眼:“你来到玫瑰监狱已经30年了,我们想知道你是否感到过悔恨。”
“今天,是夕未的生日……”老妇人咿咿呀呀的说着。
“你说什么?”典狱长又向前靠了靠身体,重新说道:“我们想知道你是否对你的罪行感到了悔恨。”
“今天,我的女儿十八岁了……”咿呀的声音继续着它旁若无人的倾诉:“我要早点从实验室回去,因为过了今天,我的女儿就长大了……。”
“她说她喜欢一件缀满了蓝色花朵的裙子……”
“她说她不喜欢我实验室里栽培着的玫瑰……”
……
典狱长无奈的摇了摇头,从那些年代已久的案卷上来看,这么多年来的每一次问话,几乎都是以这样的结果结束。而自从他接手这坐监狱的几年来,同样的情况丝毫没有改变。他们都认为她早已经疯了,在30年前她还未被关到这里以前就已经疯狂。
那时她的女儿即将长大,那时她栽种的玫瑰即将开放。
“犯人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但已无力危害社会。鉴于犯人年老体弱,同意假释,以让其安享晚年。”
典狱长在昏黄厚重的案卷上添写完了最后一笔,然后对着桌子另一头那个瑟缩着的老妇人作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她身后的大门已经打开,安详的阳光射进了这清冷的房间,照射在她那袭黑色的袍子上,反射出一片玫瑰一样的殷红的光晕。
——完——
2008-3-13 18:02
2008-3-16 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