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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华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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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大雨过后,饶是被高墙保护的皇宫,也不由得沾上一丝凉意,一身宫装打扮的柳绯跟在两名宫娥身后,穿过那曲折的回廊,款款向建福宫走去。
扯扯身上繁琐的衣饰,柳绯轻轻说了句什么,却被淹没在一阵清脆的嬉笑声中。夹道前方隐隐有人走来,是一群盛装的宫女。只见她们低声交谈着,似乎正在讲些有趣的事,不时相顾一笑。待她们走进了,互相碰碰衣角,很快大家便都发现了柳绯的存在。她们立刻停止交谈,怯生生地低头,向柳绯请安,沿着宫墙的另一侧静静地走开了。其中还有一两个小宫女,一边走一边偷偷地抬眼看柳绯,天真未褪的眼中写满好奇与同情。
柳绯没有细想,因为她的注意力被淙淙流水声吸引住了。
风雨过后的海棠花花色艳丽,在微风中飘飘荡荡。而层层簇簇的花树下,立着一条颀长的身影。那人负手站在断虹桥上,风吹起白衣一角,飘逸绝尘如欲凌风而去。
“猩红鹦绿极天巧,叠萼重跗眩朝日。”
柳绯不由得低低吟咏,再抬起头时,满树繁花下,已不见那人踪迹。
“公主殿下。”走在前方的宫娥发现了柳绯的异常,快步走到柳绯身旁,“公主殿下。”
“我知道太后在等着,走吧。”
“太后千岁。”
建福宫,正是当朝琼华太后居所。走过庭院穿过影壁,微低下头从撩起的珠帘间走过,柳绯对着坐在正首的女子跪安行礼。
“都是自家人,起来吧。”
早有那宫娥空出太后身旁的位置,走过来扶起柳绯。
“谢太后。”
柳绯暗暗松了口气,整整衣裳,对太后露出招牌笑容。
“怎么了?”
琼华用杯盖轻轻散去茶水蒸腾着的热气,凤眉一挑,问正用色迷迷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柳绯。
“太后您长得真好看,百看不厌。”
柳绯说罢又露齿一笑,右脸颊两个梨涡若隐若现。
进宫前,柳绯一直在心里暗暗提示自己要谨言慎行,话必须在大脑里过三遍才能说出口。然则这句恭维话,却是出自真心的。眼前这个已过芳龄的女子,保养得体的皮肤依然细腻紧致,衬着精心描绘的宫妆,举手投足间尽显雍容华贵之气。
“鬼灵精怪。”
太后不以为忤,伸出食指点点柳绯额头,“本宫听说月前你失足坠入湖中,如今可好?”
“早就好了,就是有时候脑袋会发昏,忘事。”
“许是烧伤了,待会儿回府时让御医拣些药。外面的大夫比不得宫里,还是细心些好。”
“绯儿知道。”
“本宫今日找你来,是想跟你说说皇帝……”
“启禀太后,皇上求见。”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让他进来吧。”
稳健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犹如踏在柳绯心上,帘子被挑开,当朝皇帝华颐长腿一迈,走了进来。
“儿臣给母后请安。”
“我正和这丫头说到你的婚事,你就来了。颐儿,本宫问你,你觉得是顾丞相家的千金好还是王尚书的侄女好?”
“选妃之事事关重大,还需从长计议为好。”
“后宫不可一日无主,况且你也有22岁了,是时候该为国家选一个皇后了,绯儿你说是不是?”
“嗯。”柳绯机械的点点头,目光和华颐在空中相碰的一瞬,视线迅速转移,心脏如同被沉重的巨石压着,沉闷得难以喘息。
他不就是海棠树下那人?
为何自己的心在见到那男子的时候,就痛得厉害,莫非这身子原来的主人和这皇帝之间有隙。
“既然绯儿也赞同……”华颐闻言,微微眯起细长双眸,“那么,绯儿认为朕应该选何人为妃?”
“皇上乃九五之尊,选妃之事兹事体大,绯儿不敢僭越。”
柳绯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是吗?”
华颐听了挑挑眉,望着柳绯的眼神越发凌厉,直欲看穿柳绯肺腑。
“绯儿,今儿个怎么不叫皇帝哥哥改称皇上了?莫不是皇帝欺负你了?说于本宫听,本宫为你做主。”
“皇……皇帝哥哥对绯儿很好。”
柳绯说罢低头继续做温顺状,暗暗吐舌头,差点没起鸡皮疙瘩。皇帝哥哥,好肉麻的称呼。想起今晨贴身丫鬟盘儿听到太后宣自己进宫的懿旨时那怪异的行为,心下决定回去一定要好好拷问盘儿,柳绯和这皇帝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本宫累了,如果没事,你们都退下吧。”
“是。”
听到这句话,柳绯离座,双手手指相扣,放至左腰侧,弯腿屈身向皇帝母子行礼,款款离去。
虽然柳绯拜别的动作优雅不可挑剔,但是她如蒙大赦的神情,眼里闪过的亮光没有逃过华颐的眼。
目送柳绯轻快的背影,华颐握紧拳头,也跟着行礼告退。
日头当空,正是一天之中最热的时辰,一名丫鬟打扮的女子正急急行走在柳府西厢的回廊上。女子肌肤微丰,鸭蛋脸面上一层细密的汗珠,眼见就要走到尽头,却生生止住脚步转身欲往后跑。
尽头处,站着另一名女子。女子俊眼修眉,宫妆未卸,正姿态优雅的靠在柱子上,笑意盈盈的望着她。
“盘儿,你想躲到哪里去?”
“小姐您说什么呢,张管家让盘儿去浇花,盘儿哪有躲呢,哈哈哈哈……”盘儿的笑声在柳绯的注视下渐渐变成了干笑,“盘儿招就是了。”
柳绯的笑容在盘儿的叙述中渐渐隐去,最后,随着盘儿一句“盘儿知道的就是这些了”,她终于彻底爆发了。
“我道那华颐怎么整个阴阳怪气的,原来还有这么一出。”
“小姐莫要为这种人……呃……”盘儿顿了顿,惊觉自己口中说的“这种人”正是当朝天子,惊慌的环顾四周,所幸只有自己和小姐两人,胆子又大了点,便又小心翼翼说道,“小姐长得比仙子还好看,喜欢小姐的人排队都排到长安城去了。所以,请小姐保重身体,莫要再做这些让老爷伤心的事了。”
“那是,我怎么可能为了一颗矮椰树放弃整座森林。”
“就是说嘛,何必为一颗矮椰树……矮椰树……小姐,矮椰树是什么东西?”盘儿不解的问自家小姐,“皇上很矮吗?”
盘儿初到柳府做丫鬟的那日,正是自家小姐柳绯的十三岁生辰。当晚,柳绯的祖父柳员外在后花园里宴请四方宾客为小姐庆生。身为柳绯的义母,当朝太后也带着华颐欣然赴会,那热闹的场景她到现在都忘不了。还记得那日,太后把小姐拉到跟前,当着众人面说道:“绯儿真是美人坯子,本宫定要为你选个好夫婿。”
“绯儿不要他人做夫婿,绯儿只喜欢皇帝哥哥!”
“瞧这丫头,志气还挺大的。“
太后被柳绯的话逗乐了,一把把柳绯拥入怀中。而坐在太后旁边的皇帝,未及弱冠之年,一身滚金边玄色长袍,一把折扇指间轻摇,风流倜傥之姿竟盖过了在场所有名士。
日子就这么在指间飞走,盘儿只知道皇上的皮相好看,却不知道皇上的心如此之狠。
早上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小姐还满心欢喜的在房间里装扮,对着不停打瞌睡的自己烦恼该穿哪件衣裳去见皇帝哥哥好。去了一趟皇宫,出门时还活蹦乱跳的小姐,竟是由御林军抬着送回来的。
说是小姐失足堕湖了。
但是盘儿知道,自家小姐绝对是被皇帝逼着跳湖的,因为皇帝要娶亲了,妃子不是她。
连着烧了十日,盘儿本以为小姐醒来后会继续哭闹,熟料她睁开眼后,对着自己甜甜一笑,问了句,“我是谁?”
虽然小姐烧坏脑,把皇帝哥哥给忘了,把其他的事给忘了,但是盘儿还是喜欢现在的小姐,甜甜的笑脸让盘儿乐意为小姐做牛做马。
注意到盘儿的目光,柳绯冲她甜甜一笑,复又摸摸鼻尖:“比我还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