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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样前世今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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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课开始了一刻钟。林小树挎着包走得很急。经过3109B的时候,恰是传来一句。
“……花样,就是那个花样经咯。”
质地奇特的男声。暖糯里透出一股子清越。
林小树朝里望。
瘦削,不单薄。撇向一边的下颚线条有些凌厉。一身墨。
提着剪子捏着纸。油红的。
挪步,倚上讲台。又是说不出的亲柔。甚至看到布鞋的白底儿。
到这时才转回头来。面容凿出漫不经心的岁月。
原来是关于剪纸的系列讲座。颇有影响力,不过于自己无关。脚跟也已抬起来了,林小树终究定在原地。
命途入辙,本就全无声响。
兵荒马乱的时局,也就仅只北方。一家老小逃到南方了的,终还是借着以往的人脉和家底,安生下来。
每日上午跑街前,他总要生出盲目的感激。
自那些官家小姐大批地在南京落了户,他甚至都能攒下钱来。很少一点,终归也是离娶妻生子近了些些。挑个男娃把手艺承下去,也是父辈祖辈们走过的路。
提着拨浪鼓按节奏捻。
一、二、三。一、二、三。
总会有一扇偏门打开。花鸟虫鱼。他的剪子能供小姐们描绣出最贵丽娇俏之年华。
开门的声音。不待小丫鬟露个整脸,他已走前去。
算不得大户,颇殷实一小康。他敛着眉目,快步轻走。
落落背影,立于廊栏。而后进了小厅,背光的关系,面容总不真切。
要的花样倒是清淡雅致得很。梅苞,横枝。全不费时,他却慢功细活,右手开阖,左手转纸,下上右左,简直要陷进只有剪纸声的静谧里。
很多年以后,他还记得。
当初那个每两个月会去,去了统共也不过三次的宅院里,幽暗的小厅以及屋外那竖长似道的日光。两个对立的世界,共同营造的那份闲淡的沉静里,是自己,还有她,隔着方桌的距离。
沉淀下来的檀香里,各自埋首。甚少言语。
却是自己太过漫长的生命里,唯一安放了心的记忆。
如梦似幻的时空,将剪嘴力透蓝金宣纸轻轻抵进自己指腹某处的凹陷,一次,再一次。好像触及到烟尘覆盖下的自己的柔软。
如果这些,都确实地存在。
第三次去已熟门熟路,但仍维持着些微的惴惴。已在心头滚过多少个来回的场景,身处其中,还是梦境一般的不真实。
“小姐,这次什么花样。”
“绣被单枕头上,一大一小……两对鸳鸯。”
“……是么,恭喜了。”
江湖手艺人,哪个到了雇主出嫁前没一整套贺词的。他反复舔嘴皮,也只能想到最苍白的一句。
手腕钝了。剪子的力度也控制不好。错剪两处,补救得也还算及时。
他一心只愿快些结束好离了去。临到走时,却是被迟疑着叫住。
“你……回去再绣一幅好么,我改日去拿。”
“……小姐开口就是。”
“凤落牡丹。”
他猛抬头,只看见一小截衣角。荷绿色,边沿勾勒的是远黛青山苍翠蒸腾。一晃,衣角也没了。
那是春末夏初好时节,刹那间,口干舌燥,几若枯竭。
“爹爹,牡丹我认得,这是啥?鸟么?”
“不是鸟,是凤凰。”
“凤凰也爱啄牡丹么。”
“……乖,剪梅去。”
心神全开,终得顿悟。却也是无疾而终宛然扑面,无从转圜的东西便叫结局。
错过了今生,亦擦肩了来世。
这么生生世世,永不和满,是不是就也能长长久久、浅浅淡淡地纪念下去,花样早夭的这一份不成气候的你我的缘债。
债主为天。
你敢不敢?
敢不敢?
四目胶着,再无力转睛。
彼此眼里的,是温润的光,还是那水泽美满。
林小树只觉被劈穿。
就这么随意一望,便要被劈穿。
浑身一激灵。他垂下眼去,逃也似的离开。
“老师老师,你认识林小树?”
“……林小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