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林花开 鸿蒙归来》三十八月夜

39、休与梨花（上）

　　月华上仙醒转过来，已是一个多月之后。
　　那日谷雨，帘外细雨如丝似尘，川上浮萍始生便落。
　　月华上仙赤脚下床，顺着怡人的香气寻去，发现青石正端坐于西楼楼阁小轩窗边，低眉烹着雨前二春茶。
　　月华上仙见状顿觉口中泛苦。因为她虽闻得茶香，却品不得茶味。无论是何种茶，但凡入她之口皆是苦涩，她根本体会不到青华所说茶味回甘。
　　月华上仙想着：当初神农尝百草，一日而遇七十毒，得茶以解之。那么茶严格算来该是一种药，故而苦些也算正常。至于青华神君所说的回甘，大约是因为他境界比较高。毕竟青华神君不仅好酒且爱饮茶。
　　于是刚刚醒转过来还有些迷糊月华上仙，对着垂首正往沸水中细细添盐的青石开口问道：“可有星辰曜？”
　　青石陡然听到声音，全身骤然一僵，手下顿时失了分寸，那原本细细添加大勺白盐，径直被全数倒入沸水之中。
　　月华上仙见状觉得口中愈发苦了，不禁抬手揉了揉眉心，而后突然想起星辰曜乃是青华独家珍酿，北林怎么会有？不禁自嘲一笑，转而说道：“没有星辰曜的话，有其他什么酒也成，只要是酒就好。”
　　青石低垂着头，轻声应道：“只有花凋。”
　　“花雕？”月华上仙歪头反问，而后走到青石对面坐下托腮：“听闻人间有个传统，若是家中得了小女，除小女出生之日，需于院中墙角种下香樟树外，待小女弥月之时，还需酿酒数坛，埋于先前所种香樟树下。直至该小女出门，方取出此酒作为陪嫁，名曰女儿红。又因盛酒之坛常以彩绘，故而又名花雕。青石方才所言花雕，可是小铃儿的女儿红？”说着一笑：“若是如此，那我可是喝不得。”
　　青石见她过来坐下，不知为何仍不敢抬头看她，闻言只轻摇了摇头，僵直的身体稍稍放松。只是没了那口气撑着，看起来却反显颓唐。
　　青石开口，语调感伤：“花凋，寓意花之早夭。”
　　月华上仙闻言微怔，而后想起青铃先前所言北林在开花期已经停了快四万年。心下微动，想开口说些什么。然而还未斟酌好词句，便被敲门之声打断。
　　只听青铃敲了两下之后便推门而入，进门便道：“师父，礼遇公子他……”说着见月华上仙端坐于青石对面又陡然顿住。
　　月华上仙回身，颇感无奈：“礼遇又怎么了？”
　　青铃并不作答，只快步上前拉住月华上仙的手，面上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月华姑娘终于醒了！”
　　“终于醒了？”月华上仙闻言不禁面露疑惑：“听小铃儿的意思，我似乎睡了很久？”
　　青铃连连点头：“今日谷雨，距月华姑娘重伤昏迷之日已将近一个半月。而半月前，清明日，月华姑娘还险些没了气息……”
　　青铃说着眼中泛起泪光：“都是青铃不好，青铃不应同礼遇公子起争执，害的礼遇公子落入太湖，连累了月华姑娘。”
　　“等下！”月华上仙出声打断，顾不上安抚自责的青铃，难以置信地反问：“今日谷雨？半月前清明日？我同礼遇落入太湖？依青铃的意思，我这是自那日在墦冢昏迷至今方醒？”
　　青铃被问得怔住，而后下意识看了眼青石，见他仍是低头看着烹得一塌糊涂的雨前二春茶，半分没有开口的意思，方才看回月华上仙弱弱出声，不确定的问道：“自师父将月华姑娘从墦冢救回那日起，至今日谷雨，在这期间，月华姑娘有曾醒过？”
　　看着青铃明澈的黑眸，月华上仙觉着自己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月华上仙记得她同礼遇出洞庭山洞之后遇到了一只不讲道理且会喷火变身的怪鸟，而后危难之际大白及时醒来现身救了他们。但大白明显动了怒气，因为连带将她一同震昏了过去。
　　说是昏了过去也不准确，应该说是一时晕厥才对。因为月华上仙记得自己没多久便又醒了过来。
　　当时月华上仙想着她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引大白生气，得好生哄哄才行，然一见大白还未开口，背对着她掩身于丛林之中的大白就给她丢下一句：“我不想见到你。”
　　那语气中的决然让月华上仙顿感意外，下意识上前一步，大白却陡然隐了身形，让她瞬间失了目标。
　　月华上仙见状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心道：大白这次气的委实不轻。其实严格算来她也并没出什么大事，大白着实没必要这般动怒。不过，既然不想见到她，那她暂时就先不凑上前去了罢。话说回来即便她想凑，隐了形的大白她又哪里凑得到。
　　而后她就回身提起仍在昏迷的礼遇回了西楼……
　　可照青铃的意思，她竟是被青石救回而并非自行醒来？？可清明日……
　　“休与山！”月华上仙陡然出声，而后反握住青铃的手，疾声问道：“北林是不是有座休与山？”
　　青铃还未开口，青石猛然抬头断然否定：“没有！”
　　“没有？”月华上仙瞬间回头，眉头紧蹙着与青石对视。
　　青石点头，坚定回视：“没有。”
　　立于月华上仙背后的青铃欲言又止，青石见状冷目一扫，青铃默默闭口不言。
　　已然陷入沉思的月华上仙并没有发现两人之间的互动，因为她明明记得自己此时“醒来”应是自休与山回来之后……
　　那日，清明风至，气清景明，万物生长，吐故纳新。
　　月华上仙记得自己感慨了句：“‘无花无酒过清明，兴味萧然似野僧。’”
　　说着她从架在古树桠枝间的秋千踏板上跳将下来，歪头自答：“诚然，我并不是个野僧。既然花酒不来，我前去寻它就是。想来，休与山的梨花该是开了。”
　　而后月华上仙将不小心从秋千上带下的彩带随意系于腕间，接着便抬步踏上了休与山。
　　休与山高约百丈，山体虽不甚高，却是梨树满栽。
　　恰逢清明时节，空山新雨之后，艳白梨花带雨，正是楚楚动人。
　　月华上仙漫步于这百亩梨园之中，看姿态各异的嫩蕊琼花，冰身玉肤凝脂欲滴，既素洁淡雅又妩媚多姿，当下心生欢喜。
　　而后想起先前曾于山顶崖边一棵老梨树下埋过一坛梨花白，便趁兴飞身而上。一路看得花树如海，霏霏如雪，当即心旷神怡。
　　待抵达山顶之后，月华上仙定身落下，入目即是那棵立于悬崖边的老梨树。只见它树干古朴苍劲，虬枝形态各异，枝叶繁密舒展，玉瓣花团锦簇。
　　月华上仙右手随意翻转，一个锄头便幻化而出。月华上仙拿起锄头前往树下俯身掘土。
　　刚挖了没几下，突然，春风乍起，吹动树上漠漠梨花，落得月华上仙满身香雪。月华上仙心下微动，抬眼望去，只见花枝之上花丛之后隐隐露出一个身形。
　　月华上仙收起锄头，提身上树，轻手拨开花枝，发现花丛之后确实躺着个人，只是因着一身素白衣衫，又顶着满头三千白发，故而在繁白梨花掩映之下方才看不大出来。
　　月华上仙见状顿觉好笑，忍不住凑上前去，意欲看清那人的面容，想着是否该是粉妆玉砌、面如凝脂。
　　却不曾想，那人此时刚好翻了个身，将他白嫩的鼻尖径直送入了月华上仙口中。
　　月华上仙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一口，意外地发现口感居然还不错，软嫩滑爽，清润甘饴。不禁又张口用虎牙牙尖咬了一下。
　　只见那人宛如弦月的眉头微微蹙着，如蝉翼般轻盈灵动的黑长睫毛轻轻颤动。有人靠近也不甚在意，被咬了一口方略显不耐地睁开他的双眸，对着扰他好眠的始作俑者月华上仙冷目一扫。
　　月华上仙对上那双明眸顿觉呼吸一窒。那双漆黑如墨的眸中有星辰流转，说是满天星子皆落于其中亦无半点夸张。月华上仙觉着自己当初喝上一碗星辰曜时，所见到的星辰都没他此时眼中的多，顿时有些眩晕。
　　那人看到月华上仙，冰冷的眼神瞬间裂了一条缝隙，猛然起身，下意识抬袖将其挥开，形容稍显狼狈。
　　月华上仙这方想起自己还咬着人家鼻尖，不禁老脸一红，正欲开口解释这不过是个意外，然而脱口而出的却是：“你生得当真好看！”
　　话一出口，月华上仙便心生懊恼：轻浮！当真轻浮！
　　那人闻言反倒低低一笑，露出颊边两只浅浅梨涡。
　　月华上仙乍见其笑颜忽觉千树万树梨花开，万紫千红春满园。又见其酒窝，顿时醉倒其中，晕乎乎地不知所以然。
　　而后那人又试探着伸出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似乎想触摸月华上仙的脸颊。
　　月华上仙见状连忙凑上将其拉过抚上自己的脸，表示不用客气随便摸。
　　那人先是愣怔，片刻之后方缓缓动着手指轻轻摩挲着，眼神变得愈发温柔缱绻。
　　月华上仙一时有些飘飘然，不假思索道：“我也好生喜欢你！”
　　此话一出，月华上仙不禁心生讶异。
　　关于喜欢，她虽知晓被牵了红线的两人便会产生这种感觉，比如青华同锦溪、比如她同梦魄；但对那种感觉她却并无明确的概念。然而，对着用如此眼神看着自己的他，自己说出喜欢又觉得理所当然。但为什么是也？他也喜欢她的吗？
　　月华上仙还未理清这其中所蕴含的复杂情绪，便见那人闻言神情讶异，面露疑惑，而后不知想到什么，眸光骤然一沉，继而冷笑一声：“自作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