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言悲欢

1、第 1 章

　　01
　　翡翠在飞凤楼的日子里，只有一个叫做江韵霜的女子来找过她。
　　翡翠知道江韵霜是谁，定远侯家的大小姐，自小是在蜜罐里长大的，说话柔风细雨的，翡翠想不到这样一个娇滴滴的贵小姐怎么能到这种地方。
　　江韵霜给翡翠和月红都赎了身，楼里的姑娘都说她是善心的活菩萨。
　　可月红偏偏说，她不是一个好人。
　　月红是翡翠在飞凤楼里面认识的，月红的爹死得早，娘便早早改嫁了，她继父刚开始对她还好，时间久了，便生出了一些别的心思，趁着一天夜色深，便把月红糟蹋了，这好歹只有自家人知道，那些腌糟事，月红的继父不会在外面提，她娘更是不会提，这样的话，即便月红以后死了也能落个清白名声。
　　后来月红常说，这都是命啊，半点不由人。
　　月红的后爹是个赶车的把式儿，那天也邪性，走了几十年的老路，却一下子栽进了沟里，他摔坏了不要紧，那车里可是坐着个老婆子，月红后爹急匆匆的去看那老婆子。
　　那老婆子命也薄，就这么没了。
　　纹银二十两，可是要了月红一家的命了。
　　月红的娘对月红说，养了你十几年，你便抵了这债吧。
　　月红没说话，只一个劲的哭，后来翡翠见到月红的时候，她便不大哭了，她说她的眼泪早在十三岁的时候哭完了。

　　翡翠看见月红的时候，月红已经缠绵病榻好几个月了，大夫说她得了脏病，飞凤楼里面的姑娘，丫鬟，曾经的恩客都不愿再进这个屋子，怕沾染了晦气。
　　月红也不在意，她说，没人来，也清闲。
　　翡翠便笑她要老糊涂了，是的，月红的意识已经不清了，她常常拉着翡翠的手喊着‘怀生’，‘怀生’。
　　翡翠不知道怀生是谁，月红也没有要告诉她的意思。
　　后来翡翠告诉她，江韵霜是从长安来的，月红便改了口，说江韵霜是好人。
　　月红想去长安，翡翠知道，因为所有长安来的人她都说是好人。

　　02
　　月红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她告诉翡翠，她想吃吉祥斋的云吞，她说话的时候，眼里都是希冀，她对翡翠说，她曾经跟怀生一起吃过那家馄饨，她说，那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翡翠回来的时候，月红就躺在她的床榻之上，她面带微笑，身上透着一种淡淡的粉色，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翡翠阖了她的眼，她把那碗云吞放在她的身边，那碗云吞是翡翠揣在怀里带回来的，还带着热气，翡翠摸了摸她的脸，喃喃道，“一碗云吞面倒是让你惦记的久。”

　　月红快死的时候，挑出了最贵的一个镯子给了后街的老瞎子，她说，她想入土为安。
　　老瞎子应了她，她却不放心，她对翡翠说，阎王爷只收入了地的人，像乱葬岗上的人死了只能是孤魂野鬼，来世还是要受苦的，她说她不想下辈子还受苦，无论如何，她也要入土为安。
　　可是过了几天，月红在收到了一封从长安来的信后，又改了主意，她对翡翠说，我死了，你便把一把火烧了，然后把我的骨灰带到长安。
　　她说，她活着见不到长安，死了就想去见一见。
　　翡翠应了她。

　　月红死的第二天，江韵霜又来找她了。
　　翡翠知道，江韵霜来的目的，她想要一个东西。
　　翡翠说，若是江韵霜带她去长安，她便把这东西交给她。
　　江韵霜有些踟蹰，但是到底还是答应了她。
　　翡翠摸了摸怀里揣着的骨灰盒，她说，这世上无论死的活的都是不会放过我，那这样的话，我便带你去看长安吧。

　　翡翠到长安的时候，江韵霜的弟弟江韵之来接的她，江韵之叫她云阳，翡翠有些恍然，她没吭，她看到江韵霜扯了扯江韵之的袖子，江韵之便改了口，叫她翡翠。
　　其实，她只是在想，在心中想，云阳是谁？
　　她是翡翠。
　　月红开心的时候老是说，翡翠好啊，是摔碰不得的，只能别人捧在手心，多好啊。
　　月红不开心的时候，她总说翡翠哪里好，说到底也不过是别人手里把玩的一个器件罢了。
　　翡翠倒是无所谓，不过是个名字罢了。
　　03
　　江韵霜给她安排了一处宅子，宅子里有两个小丫头，约莫十一二岁，江韵霜说，她们是供翡翠使唤的。
　　翡翠看着她们，总能想到自己，所以她也不使唤她们。
　　时间久了，两个小丫头胆子也大了，常常在翡翠耳边叨念。
　　无非也就是西边媳妇偷人了，宰相公子娶亲了，元宵花会要开了，说到元宵花会的时候，那个圆脸的丫头偷偷望了翡翠一眼。
　　翡翠这些年在飞凤楼里，别的没学会，察言观色倒是学的一等一。
　　她一看便知道，这俩小丫头想出去玩了。
　　翡翠想了想说，那我们便一起去看看花会吧。

　　长安的夜，街道通明，人群熙攘，翡翠被裹在人海之中，她紧了紧怀里的盒子，她想，这便是月红想要看的长安？
　　走了一会儿，翡翠有些累了，那两个小丫头早已经钻进了人群，没了身影，翡翠便走到了一个湖边，湖边有很多的树木，幽静深远，和一旁的热闹喧嚣，倒像是两个世界。
　　翡翠看到不远处有个大石头，她刚靠近，便见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男子正靠在那块大石头上，她刚想往回走，那人似乎脑袋后面也长了眼睛，只听得他道，“既然来了，便过来歇一会儿吧。”
　　翡翠有些踟蹰，但还是往前走了几步，她道，夜色有些浓，你的衣服有些黑，所以我没看出来这里有人。
　　那人听见这句话，目光如炬，直挺挺的朝翡翠射了过来，他的目光有些吓人，翡翠连忙低下了头。
　　他喃喃道，“云阳……”似在呓语，面色恍然。
　　他笑了笑，翡翠想，他笑得真好看。
　　过了一会儿，那人说，有个人也这样跟我说过话。
　　翡翠没说话。
　　那人也不在意，继续说道，不过她跟你不一样，她的语气嚣张的很。
　　翡翠问，那她呢？
　　她死了，被人害死了，我会为她报仇的。
　　翡翠想，这个叫云阳的人还真是幸福啊，有这么多人记得她。
　　那人又问，你是哪里的人？
　　翡翠想了想，我是江府的。
　　翡翠听得那个人‘呵’了一声，夜色虽然挡住了他的面容，但翡翠还是听出了那道声音之中含有的一丝讥讽。
　　04
　　三月十二，一个妇人敲响震天鼓，状告定远侯江沉强抢民女，滥杀无辜，京兆府尹彻查之后，却发现并无此事。
　　江沉闭门思过。
　　三日后，也就是三月十五，那妇人竟三尺白绫悬于光德坊东南隅前，死前更是直言，京兆府与江沉官官相护。
　　长安城下了三天雨，雨丝连绵。
　　翡翠坐在窗前，有些遗憾。
　　元宵节过后，那两个小丫头就不见了，翡翠没了听八卦的源头，自然觉得生活无趣了许多，她便在小院子里面刨了一小片地，托人买了一把月季花种子，种了下去，她觉得无聊的时候，便去给月季花浇水。
　　眼看着这个兴趣也被剥夺了，翡翠自然高兴不起来。
　　江韵霜又来了，这次的她眼神之中是藏不住的沧桑，她说，我答应你的事情都办好了，你也该把那个东西给我。
　　翡翠听了她的话，便从一个小匣子里面取了一个琉璃瓶子，里面灌有黄褐色的液体，还有一个薄如蝉翼的东西。
　　那是一张人皮，云阳的人皮。
　　江韵霜看见这个东西，脸上欣喜若狂。

　　翡翠是一个万金难求的傀儡师。
　　她自幼习得傀儡之术，该术法错综复杂，有一技法，便是取活人之脸皮制成人皮面具，成品薄如蝉翼，人若敷上，人鬼莫测。
　　江韵霜踏着泥泞而来，绣花鞋上早已沾满了泥水，翡翠盯着她长裙尾摆处的点点泥星，问道，你不后悔吗？
　　江韵霜说，只要能救我父亲，我不会后悔的。
　　翡翠不语。

　　四月十六，帝于林江湖畔，看中一个民女，由定远侯收做义女，赐名云霜，入了宫。
　　七日，帝皆宿于云霜之处，第八日，太监刘四海拨开床帏，却见帝与云霜皆面带微笑，面色潮红，尸体早已凉透了。
　　一时间，流言四起。
　　朝野震怒，太子令孟公卓详查此案，孟公卓亲入江府，于后山之中，发现女尸两具，皆以丧命三载，与吊死在京兆府门前妇人所言具符。
　　太子怒急，江氏一门满门抄斩。
　　05
　　朝野的震荡和翡翠这样的小人物没有什么关系。
　　翡翠觉得长安也没有什么好待的了，她想起月红对她说的孟水河畔的故事。

　　她带着月红到了孟水河边，翡翠的指尖有些微微发黑，她也不在意，她将月红撒到孟水河上。
　　她说，这个世上总有些人放不过你，无论是死的还是活的。
　　翡翠又叹了一口气，我终究还是人世间的俗人一枚……
　　翡翠跳进孟水河的时候，她说。
　　月红，云阳是我，翡翠是我。
　　怀生也是我……
　　我将你撒到孟水河畔，我便来陪你吧……
　　来世只愿我们投身到一个好人家……

　　沈氏一族，世代双生双子，若为女子便习得祖传之傀儡术，不得于世人得知，若为男子便执掌门楣。
　　沈云清十六岁以前，都是在沧山上度过的，陪着她的是她的姑姑沈裴歌。沈裴歌常说，她们是被诅咒的人，所以生见不得活人，死也只是一个孤魂野鬼。
　　沈云清不信，她说，哪有什么注定的事。
　　沈裴歌似看出了她眼中的愤恨，她说，我若是死了，你干什么事情，我便不会拦你。
　　十六岁的时候，沈裴歌死了。
　　沈云清骗了沈云阳，她把他关在了沧山上。
　　沈云清说，沈云阳就是个傻子，她说什么他都信。
　　沈云清和沈云阳本就双生，容貌本就相似，沈云清再用术法技巧稍加修饰，哪里有人能够看得出他们之间的区别。
　　沈氏对于这个少年很是纵容，可越是纵容，沈云清心中的愤恨越深，她以云阳之名肆意妄为，她在飞凤楼留下了怀生，她在林江湖畔留下了云阳……
　　她说，世人既然都只知沈云阳，那无论好名坏名，他只能一个人担了。

　　沈氏灭门的时候，沈云清中了三箭，她对沈裴则说，若是我不被别人发现踪迹，沈氏族人是不是都不会死？
　　沈裴则摇头，躲不过的。
　　沈云清想，死了还要骗我，沈家人真是可恨。
　　沈云清回到沧山的时候，云阳还没死，他说，沈云清，我不怪你，我只求你一件事，你一定要杀了江沉。
　　沈云清说，好。
　　06
　　翡翠一个人的时候，便喜欢胡思乱想，她会想起许多以前的往事，她能清楚的记得，她顶替沈云阳到沈家时，沈家夫人送她的那个翠玉镯子上的花纹，她还能清楚的记得沈家夫人给她纳的鞋底，绣的衣裳跟她分毫不差，她还清楚记得她说她是沈云清的时候，沈裴则那古井无波的面庞。
　　翡翠想，他们该早就知道她是沈云清了吧。
　　翡翠有时候也会想，若是现在的翡翠和以前的沈云清换换，会怎么做。
　　翡翠想，她该不会下山吧，终其一生在沧山之上，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那样的话她就不会遇见月红，让一个女子痴等一生。
　　她若不下沧山，江沉即便知道沈裴歌，也对她无计可施，那样的话，沈氏族人不会一个个都死无全尸，云阳也不会受那等苦楚。
　　那张人皮，是她从云阳脸上取下来的，在云阳清醒的时候。
　　那是云阳所求的，云阳说，沈氏一门血海深仇，他报不了，他没有脸面再去见先人。
　　他说，云清，每个人的命数在阎王爷那都是有定数的，你在沧山上苦寂了十六年，也该是我了……
　　他说，世人都只记得云阳，可有否人记得云清？
　　沈氏云清，也曾风流俊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