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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云泽推开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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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泽推开宫殿的大门,夕阳的残辉照进去,笔直地照亮了通往龙座的殿前路。
“你来了。”空荡荡的大殿那端传来男人嘶哑的声音。
云泽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龙椅上坐着的那人不过刚刚而立之年,却是花白了两鬓,憔悴了容颜。
他有多久没见过他了?去年冬天至今,大半年的时间,曾意气风发的少年竟是消瘦如柴骨,那身繁重的龙袍仿佛下一秒就会将他压垮。
“你走近来,寡人备了上好的佳酿,想要与你一同享用。”那孤零的人儿朝他招了招手。
云泽仍立在原地,未迈一步。
“怎么?现在连喝个酒,你都不愿陪寡人了吗?”这话里听不出愤怒,反却是满满的自嘲。
云泽终于向他走去。近了些,看见孤高的龙座前竟放了张凳。他示意他坐下。此刻无人,云泽没再犹豫,便就着他意行了这大逆不道之举。即便是有人,大约也不会再喊一声“放肆”了。
他面前的桌子曾经堆满了奏折,手边的玉玺一动便是震天下之举,而此刻除了一壶酒和两个酒杯以外,再无其他。
他冲他举起酒杯,他端起来,他一仰而尽,而他只是看着,迟迟未动。
“你怎么喝个酒还是这般磨蹭,又不是第一次的时候了,”他笑他,像儿时一样,又突然黯然,“不,现在的你应该能喝不少了吧。”
云泽垂下眼睑,双眸落在澄澈的杯中镜上,竟是看见了那两个总角孩童。
那时云泽还在手执玉管,抄写经书。他不知从何处偷了壶酒来,没有酒杯,就倒了甜汤拿碗来盛,弄好了把云泽从书桌前拉来,递给他一碗,自己拿一碗。
云泽不明所以,看看碗又看看他,“这是什么?”
他在他说话前已小抿了口,此刻两眼奕奕的看着云泽,“酒啊。”
云泽一听,眉头皱了起来,“商允,娘娘说了我们现在还不可以喝酒。”
他也皱了眉头,“怎么不可以,将军家的小儿子六岁就开始喝酒了,我们都十岁了,有什么不可以的?”说完仰头一口气喝尽了那碗酒。
“古人言,酒误英雄事。”
“古人还言,酒壮英雄胆呢。”商允毫不在意的说,“哎呀,我们就喝这么一点,不会有事的。”
云泽依然看着手中碗皱眉。
商允一脸不悦,“是不是兄弟啊,陪我喝个酒都这么不爽快?”
云泽犹豫再三,还是喝下了。商允笑了,“这才对嘛。”
商允不知他偷的那酒是壶极烈的酒,成年男子尚不敢以碗饮那酒,更何况是两个孩子。
那日后来,他们两醉的晕乎乎的,云泽昏睡了一天一夜,商允却是把府上闹翻了天,后来被知道偷喝了酒,连带云泽一起罚抄了三百遍《论语》。
云泽慢慢饮尽那杯酒,一放下,他又给他满上。
“现在是何时辰了?”他问。
“过了戌时。”他答。
“离他们进皇城的时辰,没多久了吧?”他又问。
云泽没有回答,他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这怕是你与寡人最后一次喝酒了。”他说完,又饮尽一杯。云泽亦是举杯饮下。
他提壶满上,端了杯子,这一次却是愣了许久的神。云泽安静的看着他,等着他。
他终于开了口,只三个字,却是十分的悲戚。“为什么?”
年少时,他们曾甩了下人,结伴去登那名传千里的高山。山高路陡,行人多以安危为重,走那平坦绕远的大路。商允年轻气盛,想早些到达山顶回去跟哥哥弟弟们炫耀自己的本事,便净寻陡峭危险的小道。云泽劝不动他,只能陪着他走。商允知云泽身子骨弱些,有时拿自己当人梯让他爬上去。云泽想回头拉他上去,他却死活不抓他的手,想靠自己上去。他固执,云泽无奈妥协,就那么看着他一次次从峭壁上滑下去,又再爬上来。爬到山腰处,商允的衣服已被磨得不像样,身上也几处擦伤,好几次差点从崖边滚下去。云泽抱着他的胳膊,说什么也不让他再这样爬了。商允大约也累了,便不再固执。
剩下的路虽是绕着山往上走,但也没花太多时辰。两个孩子到了山顶,饶是云泽自幼性子沉稳,也免不了有些小小的骄傲。
商允看着云雾中的群山,说,“难怪书上说人都想往高处走,原来这高山上风景这么好。”
“是啊,风景真好。”
“君临天下也就是这般感觉吧。”
云泽却叹,“可是高处不胜寒,皇位上的人大多都是孤寂的。”
“也是。”商允点点头,却又问道“但倘若有一天我承了父君的位,当了皇帝,你会离我而去,留我一人吗?”
“当然不会,你若为君,必是明君,我也自然必是那不离不弃的忠臣。”云泽笃定的回答。
“好一个不离不弃,那便如此说定了。”
那时,商允还没有定要做君主的决心,也就只把这等君臣之诺简化成“不离不弃”的四字以待。
“你与寡人自幼相识,二十余载,寡人拿你当亲人一般。因你曾对寡人许诺不离不弃,寡人便枉顾身边人所有人的提醒,数次心软放你生路,以至,”他自嘲的笑了笑,“落到如此地步。即便是刚才,寡人也仍是下不去手,换走了毒酒。”
云泽面无表情,桌下的手却攥的紧紧的。
他如何不知商允的心思。正因为他对他心软,所以每一次的劝谈、商讨都是他亲自前往各位将军王爷府上。他亦想过有一天商允会被激怒真的对他下狠手。但他偏偏就是要赌,每一步都在赌,赌他能不能活到弥补他犯下的错的一天。今天,是他赌的最后一步。
“是他们待你比寡人待你更好么?还是你想要更大的权势?为什么呢,许诺不离不弃的人如今要亲手瓦解寡人的江山,夺走寡人的皇位?”
那满是不甘的声声控诉让商允睁红了眼眶,他这般模样,让云泽想起了许久之前的一幕。
十三年前,云泽随父南下巡查,三月后返京,才得知宫中发生了变故。淑妃出宫去寺庙为未出世的皇子祈福,回宫路上遇见刺客,流了胎,皇帝震怒,追查之下查到商允母妃的头上,三尺白绫送去,还未等商允见到皇帝求情,母妃便已悬梁气断。
云泽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商允已将自己关在寝宫半月有余。少年披头散发,衣衫凌乱,怀里抱着牌位缩在房间的一角。他脚步轻缓的走到他面前,唤他,“商允。”
少年抬起头,唇色苍白,双眸却是赤红,“云泽,我要那皇位,你会帮我吗?”
那时候,他只剩了他一人,叫他如何能拒绝。“好,我帮你。”
五年时间,云泽出谋划策,笼络朝臣,商允不便做的,他都为他做了,一步一步推他走近那至高无上的龙座。
登基前一晚,他们支走所有下人,两人对坐饮酒。
“还记得我们在山顶做的承诺吗?”商允问。
“恩。当然。”云泽想起那刻,微微笑起来。
“那时不过随口说说,不曾想明日我便真的要成为一国之君。若不是母妃被人陷害,含冤九泉,如今我怕也只是个逍遥王爷。”谈起伤心之事,两人一时缄默。
大典开始前,商允提壶满杯,“我商允今日举此酒许诺,他日定做个贤明君主,天下百姓再无冤屈、无苦难。”对着云泽,对着天地,他将那酒一饮而尽。
“为什么?”
“为天下苍生。”他终于回答他。
“呵,天下苍生,你可真是深明大义啊,为了那些与你毫不相干的人,生生的毁了你这么多年的挚友。”商允嘲讽道。
“人皆有情,天下千万百姓,任何一个人的感情都不比你我轻。而你可知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毁了多少个人,多少份情么?”
商允沉默了。
“你可还曾记得你的初心?天下百姓无苦无难,这曾是你的大志。”云泽无奈地叹息,“如今的我只是在帮曾经的你完成心愿罢了。”
权力是会蛊惑人心的。最初成帝的商允不是没有受过百姓爱戴的。严惩贪官污吏,平反冤案,开国库济灾民,御驾亲征赶番邦,哪一举不让人谓之贤明。可当久谈和平不下,以武力拿下外疆土地时,商允明白了强者的优势。强盛的力量是让人臣服最简洁有力的办法,就算收不了人心,也能收获人身。慢慢地,商允开始越来越习惯武力制人,凡有反对他意见者便以暴镇压,云泽再三劝阻他此番行为,却总是被他敷衍而过。
所有的事情开始背离最初的方向,云泽愈发觉得不悦,他向商允请求辞官,隐世静修,最开始商允并不同意,但经不住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请求,便答应了。
云泽承认,隐退的那段时间,他在逃避自己的过错。是他将商允一手推上皇位的,也是他看着他渐渐昏庸没有拦下。面对自小相识情谊深厚的挚友,他做不到站在他的对立面去推翻他。
直到双眼含泪的老将军跪在他门前。
“先生,我求您去看看,那妻离子散的百姓的哭喊,那流满断头台的忠臣的血。先生,您可真的忍心,让天下人为你二人的情谊陪葬么?”
云泽不忍心,而曾今的许诺做明君的商允更是不会忍心。
于是他终于不再逃避,终于去弥补他们二人犯下的过错。
“我答应过你,你若为明君,我便做个不离不弃的忠臣。毁约的人,是我,却也是你。”
商允闻言怔愣,好一会才苦笑着说,“是,是我毁了我们的约定,到如今这般地步。”他问他,“你恨我吗?”
云泽摇摇头,“人孰无过,谈不得恨,只是该弥补的终归还是要去弥补。”
他端起酒杯,“时辰不早了,喝完这一杯,就此别过吧。”言罢饮尽杯中清酒,而后转身一步步朝外走。
身后,商允缓缓起身,掀起下裳,双膝一曲,跪于地上。他高举起酒杯,向前一挥,嘶哑的声音里尽是凄凉,嘴角渗血,却一字一句说的清清楚楚。
“朕今日,以此酒,赐天下无罪。”
云泽没有回头,他听见那人倒地的声音,也仍是坚定的向前走。
这一路回响在空荡皇宫里的脚步声,似在为将将逝去的人儿奏一曲安魂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