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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三十七 ...

  •   三十七
      忒美女王亲征也算不得第一次了。女王自小习武,睿智过人,有大将之风。平日里更是练得一干精英部队,个个死士,从无败绩。
      此次女王携大臣亲临连城,一干死士自是跟随,虽区区千人,但前线兵力却是激增。
      女王临行前,拨出五百人马护送粮草疾行。大臣朱略通马术,国难时刻,自也是跟着部队马不停蹄。一路行来,偶有停顿,也是随女王微服民间,探访民情。
      已行八日,快到连城。沿路景致已由柔丽转为壮阔。趁着部队驻扎休养时刻,大臣朱又是牵着马匹随女王走向刚才错过的西部小镇。
      战事告紧,江南一片的物价已是飞涨。离前线还远得很,老百姓们本尚可安乐,却是被这轰然飙升的物价给弄得惶恐不安。大臣朱虽未与他人说,但心里明白此等物价疯长背后必有隐情。而能掌控忒美商海的也就那一家了。这般联想下去,竟是富可敌国的苏家已然勾结上叛乱外贼,国家局势更是难堪。
      而眼下见到的又是另番景象了。
      不算小的镇子竟是街道无人的惨淡无比,一地黄沙被风搅弄得让人烦躁。勉强看到挎着细软似在出逃的一人,抓住急问,却道是大部分能走的人都已逃往华中,留下的都是些孤寡老小,不知真打过来要是怎样的凄惨了。
      那人说罢又加了一句,“听说那连城……就是眼下交兵之地,已是快坚持不住拉……都说实在不成,真要重演那锁城吃人的景象拉!”咽了口唾沫,又续道,“前几日尚能进出,那里逃来咱这的人哟……都不成人形拉!捧着碗白水抓着土就咽诶……”
      锁城吃人说的是忒美初建时北方蛮夷数度入侵,均在连城被挡。双方实力不分伯仲,最后竟生生拉锯了半年。期间,忒美京师苦于国库贫瘠拨不出粮草支援,那连城一干兵民竟是靠炖煮城中妇孺老幼的人肉坚持了下来。待到危难解除当日,前去救援的将领久不见城门开启,便命人撞门。开了门后竟是惨绝人寰的全城将士自尽堆尸,据说从那日起,连城的土地便呈铁红锈色,寸草不生,想是被当日血流成河给伤到了地脉。
      大臣朱越听越惊,越想心越沉,只觉有什么一直支撑着自己的东西一点一点沉淀下去,直到落了底,发出惊骇的“呵嗒”一声。回过神来,已是一身冷汗,转眼望去,女王那边也是风雨欲来的阴霾。
      就这么各自牵着马,走在风尘仆仆的空荡街道上,叫人简直要生出“古道西风瘦马”的哀鸣来。
      大臣朱不紧不慢地踱在女王身后,渐西的日光把她的身姿拉扯到无限长,简直要被自己的脚尖踩住,却又是抖耸着移向前方。
      风沙迷了眼,但大臣朱没让自己哭出来。至少,没有哭出声来。
      如果自己长久以来的坚持就这么崩塌,就这么灰飞烟灭,就这么妥协,那么自己和她也恐怕无法相融。
      连影子,也无法相融。
      毕竟,怎么说,无论表象如何,自己一直以来得到的爱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的梦幻。
      两人归营时,副将满面愁色地奉上急报。竟是那一路赶往连城的特拨粮草被最近势力渐盛的匪帮盯上了,两方发生械斗,虽是最终没让匪帮得了什么好处,但部分粮草还是被毁,同时行程也被延误。
      大臣朱见状,猛抽口气,被女王一瞥,又将面上懊悔生生隐去。两人入帐,女王也不提她适才的失态,只是默默将急报丢进炭炉。
      “朱啊,你知我何深?”
      “……”大臣朱听女王突然发话,还是这般没有头绪的言语,索性不答,只静望着她。
      女王倒也没等她回答,继续道,“你想是透彻地调查过我罢,在来到我身边以前。”
      待这句出炉,大臣朱已是说不出话地轻轻颤抖起来。
      “自幼习武,苦读诗书。两度出征,载誉而归。用人不疑,唯才是举。育有独女,心性寡淡……还有呢?”
      女王一面说着一面慢慢走向那个在帐口颤抖的孱弱身影,只觉连日奔波她已瘦得可怜。直到可以清楚无比地直视她总是温润如玉的双眸,看见里面的轩然大波,才立住身形,叹一口气。
      “是你没调查到么?你不知我尚襁褓中被人毒害过一次?那一次我于生死门往来数日,之后便被父王逼着日夜以毒物调理,几十年下来,早百毒不侵了。”
      大臣朱只觉地转天旋。
      日夜变换,一切便都不同了。
      前一天她还可以悠哉游哉地命手下匪帮见机行事抢掠粮草。前一天她还可以沉着地以旁观心态见证这忒美王朝要如何一步步走向衰亡。前一天她还可以与女王情谊绵绵执子之手让她为自己揉掉腰部的酸痛肿胀。前一天她还只是无情无爱的前朝遗孤要只身担起复国的重任。
      可似乎一个日夜,到了今天,一切便不同了。大大地不同了。
      突变又怎是一夜生成。
      长久以来潜伏在生活里的什么,一直以来甘于遁形的什么,眼下被轻轻一挑,全部挣扎着要出来。太喧嚣。太生猛。以至于要颠覆长长久久赖以生存的根本。
      大臣朱只觉眼前一黑,身体坠于幽暗。幽暗里面,是翻天覆地的汹涌,翻腾着自己,无力如沧海一粟。
      太渺小了。终究还是太渺小了。
      渺小得敌不住那故作的温柔,在很早的时候,便输掉了全一副身心。
      似乎又回到小时候。
      没有父母。据说是被皇宫密使暗杀,死前费尽心思才托师父保全了自己。从师父口中,得知自己的身世。然后一夜一夜,师父在耳边重复着亡国的故事。
      太真实。
      一万遍不曾亲历的惨剧,就在幼小的纯白的身心留下人为的烙印,有些时候,甚至模糊了真伪与往今。
      听了第一万零一遍的那个夜里,梦里,似乎自己也身处那样一个火海之中,荼靡肆野的哭嚎嘶叫里,有叛军残暴的身影。一刀一刀,不知要砍到谁的身上。只见那浓稠的血液飞溅,染红了记忆深处。
      惊骇而醒,然后见师父对着明月默默流泪。
      归隐深山的逾百奇女,在那一场火海里失去了在宫里当差的父亲。
      所谓国仇家恨,不过如此。
      毫无疑问,理所当然,便一概要压折那太年轻的生命。
      没有花。没有草。没有参天大树。深山中的自己,能够走动的范围不过两栋相连的木屋。所有的一切假手师父。无论是日常吃穿,还是和散落全国各地的前朝势力的往来。
      而自己,只需要仇恨就够了。
      师父说,足够仇恨,才足够强大。
      于是,就这样孤独地强大起来。
      没人问过,是否愿意。这是连自己都回避了的问题。
      然后被通天的师父送进大户人家做过继。再然后被那家子送进太学院当质子。再再然后,与她相遇,被她钦点,成功靠近。
      还记得那日是秋高气爽的时令,两人的初遇。
      小贝儿和堇哥哥在院子里围追着。而自己依旧是在那棵最大的树下翻着书册。貌似专心致志的样子。却是只有自己明白,在那些零散的光影片段里,自己是怎样一面留心着另两人的打闹,一面欣慰不已。
      生活里从未有过的亲近。
      无法敞怀,却也是欢喜。
      这样单纯透明肆意完好的生命。似乎从未受过折损般,明媚不已。
      于是要露出笑来。
      虽然没见过自己的笑。但心里认定,一定是柔软无比。
      因为坐在大树下,轻抚着干燥书页的自己,在树荫里投下的斑斑日光里失了神去,心里是软软的满满的暖意。
      突然被木叶折断的声响唤过神来,尚来不及收拾起满脸的惬意,便在不远处的花团锦簇里看见一个身影。
      明黄袍子,绣着飞龙盘凤。一股子迫人的气宇轩昂。那一双投射在自己面上的眼眸,深深远远的,像要把自己吸进去。
      然后全院子的人,包括大夫们,都匍匐在地。
      这便是与女王缠斗的开始。
      做了四年书童。冷眼旁观堇哥哥对女王的四下躲避。再也没见过初识时那副无比深远的眸子,投向自己。
      远离了单纯心性的小贝儿,继续保持平淡无波的心境,便也容易。
      于是便暗中部署,里外接应。小心翼翼地,一切都顺利进行。
      回归最原始的轨道。按部就班地,执行天命。
      却是以最意外的方式,差之千里。
      本已在整理的古籍书卷里藏着毒粉和匕首,不必一击即中,只须伤到分毫便是毙命,如若不成,纠缠片刻,屋外自有人接应,再是一番奇袭,总是稳妥的。
      却是被她识破,顺势索要了自己。
      于是,这国仇家恨上头,似乎又多出一层。终于是实在的亲历的感受。却再不如道听途说那般纯粹的仇恨了。
      不再是单纯的不共戴天的死敌关系。
      突然就有了肌肤之亲。在身体最私密的角落。简直要私密进自己锁藏了太久的心里去。
      便这般在她身边待下了。两人个怀鬼胎地演绎着无比香艳的戏码,暗里却是互相拆台,拉扯出愈发焦灼的情形。
      但终究还是自己,防御不够,死海生波,先赔上了身心。
      一路回想,女子只觉无望。
      原本以为是那人演的独角戏,怎料由始至终,戏里却只有自己。
      想必自己筹划的长公主与胡杨相携而逃也是被她看得分明。却是默认了,甚至派出底子最差的送嫁队伍来个溃不成军,是为了要有借口可以一灭番邦罢。
      不料却被自己的手下给毁了粮草误了军情。
      终也算得没辜负养育自己的师父。不知她现在可好。总是书信往来,只见那苍劲字体逐渐委顿,想是也快要仙去了罢。
      也好也好。
      陪着师父一起上路,也算圆满的一生。
      也算对得起那些苟延残喘的遗留势力了。毕竟以己方之力全然是不可能与忒美硬碰硬的。眼下让靓族和忒美弄到两败俱伤,那时方是反动的良机。
      只恐对不起天下的黎民百姓。战乱之苦,莫苦于百姓。随那人这么一路看来,尚未到前线已觉苍凉难咽。真是要为了己方陨灭苍灵,怕又是自己担不动的罪了。
      女子混沌间思来想去,平算一生,对得起些人,也对不起些人。将万般涵盖了,只独独未想到女王和她自己。
      这样的两个人,算计来,算计去,彼此亏欠着什么,早已是算也算不清。
      话说那女王见大臣突然昏厥,自是急恐,将之抱至行军床上,欲掐其人中又是不忍,遂呼来随行充当军医的莫贝儿。那莫贝儿也是沉稳,搭了下脉,便掐下人中,大臣朱随后醒来。待一屋子的人皆退清,女王将大臣扶起。
      “……随你罢。虽那些遗留势力奉我至上,但这些年为了壮大势力而结盟的帮派就不过想借前朝遗孤之名起事罢了,我若身亡,他们未必愿意平息。你要想坐稳天下,也是不易……”
      女王只见眼前这人一脸平淡地说着类似于交代后事的话,全然一副任自己杀剐的样子,不禁以吻代手,只愿封住那不断吐露诀绝字眼的嘴。
      大臣朱决计没料到女王来这么一手,毫无防备倒也让她得逞。女王吻得渐入佳境,不料怀中人不断挣扎,只好先行退出,迎面便是怒极了的重重一掌。
      “你现在还做这些干什么!……竟是要辱我至这般田地么……”一番话初还有气势,倒后来便是哀绝。
      “朱你……你果真还是不知我……我岂是会陪人作戏之徒?这世上又有哪出戏竟是要作尽十余载……你我交心,便是足矣,别说那些个天命云云。若你我可以分离,我早些年便放手于你。何至于把你放在身边整整四年,近不了一步却也远不开去……罢了罢了,如今我是再顾不了其余,只要你……不是君臣,也不是敌首,只有你我,赤条条的两具身心,在一起……”
      女王一席话说得恳切至深,说到后来有些气动,眼里也迷蒙起来。大臣朱突然便想起这十余载的岁月里,总有那样几个夜晚,自己夜半醒来,只见身边人双眸迷蒙,凝望自己。
      世事沉浮。
      人世不过是渺沧海的那一粟。
      那么在这极致的渺小里,还折腾些什么呢。还纠结些什么呢。还执着些什么呢。
      如果一生的时间,用来相爱还不够。
      那为何还要背负各自的重量,止步泪眼痴望呢。
      且爱吧。让爱决定我们生命的走向。
      终于可以没有重量。终于可以没有算计。终于可以没有敌对。
      只是爱。
      赤裸裸的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爱。
      那么。其实。
      只一个拥抱。
      人生便只若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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