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朱枢

40、三十五

　　三十五
　　看到这里，诸位自然明了这胆大妄为劫持远嫁公主之徒除了胡杨一行无他。至于这前前后后的情形，现稍作叙述。
　　话说胡杨本是农家孩子，打小马没骑过好歹也坐过水牛或骡子的背。所以当大臣朱派来的此行主持之人姚叔要为了自己置办马车时，胡杨没多想便婉拒了。然而真到行程一始，胡杨便明白前人说的“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究竟什么意味了。敢情都是四腿牲畜，那骡子顶多也就是小跑，换作姚叔为自己牵来的那匹白髦良驹，这风弛电闪地差点没叫胡杨去了半条命。可行程一半遇上的连日雨导致时间颇紧，全然是没有闲暇来让胡杨好好躺下养养腰胯之伤的。事已至此，刻不容缓，胡杨也只能在马背上一颠一颠地感慨“古人诚不我欺！”了。
　　行了九日，便是要出国境了。真如大臣朱所言，那么决定时刻也就要来了。天为庐地为榻，胡杨仰卧着遥看那无尽天际上星光黯淡，只觉心里也是忐忑。
　　临行前，和大臣朱的最后一段对话声犹在耳。
　　“朱大人……长公主同意此事么。”
　　“啊？她连知都不知，何来同意一说？”
　　“那我们一干人马冲去掳人，岂非太过唐突？长公主她未必愿意……”
　　“好，那我问你，你说长公主心里究竟愿不愿意远嫁藩外？”
　　“……”
　　“胡杨……世事沧桑，每个人能做的无非是尽力而为四字。我已是尽鄙之力，剩余的便都是你的事了。”
　　胡杨长吐一气。睡在不远处的姚叔听闻，起身挨近躺下。
　　“胡公子。”
　　“姚叔客气了。还是叫晚辈胡杨吧。”
　　“好，胡杨。”顿了顿，续道，“我们这些弟兄都是拿钱卖命的人，每趟跑单都是将脑袋系裤腰带上的，你懂我意思罢。”
　　“姚叔你有话就说吧。晚辈听着。”
　　“哎……跑单这些年我是见惯了生离死别，弟兄也是换了一拨又一拨。但还没见谁活着便要退了这行当的。刚入行时就知道，活一天便是要拼了命地顾单子周全，没办法，上了道便无退路……这搁谁身上又不是个理呢。”
　　“……”
　　“胡杨你也莫要多想。早些睡了好，明日可有得拼了。”说着，姚叔起了身走离。
　　待人已走远，胡杨还是怔怔地连句晚安也道不出来。
　　突然想笑。
　　何时自己竟这般患得患失起来。大抵也就是从相识之日开始吧。
　　一路想来，不过九个月，两人的记忆便已在体内生根发芽。
　　的确，已无退路。
　　无论是此行。还是此生。
　　胡杨心性大开，舒畅不少，顿时车马劳顿之苦都化成疲惫，沉沉睡去。竟是久违的一夜无梦。
　　一行人一早出发，不过一时辰便入了靓国国境，又驱马狂奔将近三个时辰，日头渐烈，便已是到了送嫁一行的必经之地埋伏下来。
　　被西北高阳烤了足一个半时辰，渐有行队声响传来。除了胡杨，其余十来人都是高手，皆暗自沉力，捺柄静待。
　　狂风过境，卷起漫天碎叶沙砾。胡杨只觉双眼生疼，拭泪之际，送嫁队伍已是炸开了锅。
　　没人料得竟还有人觊觎这长公主出嫁之行，况且一路平顺毫无预兆，随从侍卫的戒心早已降至最低。此刻突然被袭，竟连维持队形都不能。头脑清楚些的抓起腰刀仓促应敌，还有大半人呆愣原地尚未理清思绪已颓然倒地不起。
　　姚叔为首一群高手倒也未曾料得这么些数量可观的皇家卫队竟是这般不堪一击。迅速地，本应被包围在中心受着层层保护的的长公主所乘花轿四周已是全清。姚叔大喝一声，胡杨才醒觉过来，即刻冲上前去。胡杨一路勇往直前，根本顾不得四周倒地之人，被尚存一息的侍卫勾住脚前扑摔下，随即有大刀劈来。
　　危急时分，不远处的姚叔大呼一声“胡杨”随即剑花一弹甩开身后缠斗飞身掠来。虽是力挽狂澜，却也是剑尖触刀，威力不足，那刀刃一偏，本瞄准了胸背处还是落在了胡杨腰部。
　　胡杨只觉腹中一绞，随即刀被拔出，便也顾不上许多。勉强以掌覆腹，强撑着想要爬起。不料面前奔来一双锦足，竟是那本还和几名侍女躲在轿中等风波平息的长公主突闻胡杨二字，当即猜个半透，便是再忍不住，下轿奔来。
　　胡杨被一袭红衣的长公主搀扶起，两人相望无语，却是剩余侍卫终凝成队形要将胡杨一行围剿。姚叔见二人痴望，便知又是一场用情太深，当即调整战略率一干兄弟死破包围一口，誓要将两人平安送离。
　　兵荒马乱之中，两人凝望，似要绝了一世的爱恋。本一切尽在不言中，长公主只欲胡杨能早早逃离脱了这劫持皇族的干系，却见胡杨一脸决然，半晌吐露一句。
　　“……你，随我走吧。”
　　有一夜，晚风不急，秋蝉泣鸣，自己也是这般地与之相望，然后说出这么一句。
　　……你，随我走吧。
　　霎时间，女子只觉胸口一窒，似有什么在被挖离，随即而来的巨大空洞里，迅速升起惶恐。
　　如果，只是如果，幸福离自己真只有一指那么的近。那么自己可不可以，剔除一切，只抓紧眼前的这个人。
　　然后。只和他在一起。
　　姚叔突然飞至两人身边，便见那红衣女子淌着泪绽开摄心夺魄的一个笑来。双唇开阖，似在说什么，听来听去却也无非一个好字。姚叔突然发力，揪起二人，恰那白髦良驹不知自何处弛来，两人便前后掉坐马上。姚叔脚尖一顶，良驹长嘶，撒开腿便狂奔远去。
　　主角离场，姚叔一干人自是功成身退。各自撇下寥寥侍卫，轻功施展，骑上各自马匹，紧随胡杨人马远去。
　　不过风起风止，这场劫持也便似飓风一般，卷走皇族公主，以死寂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