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毒蜘蛛水仙（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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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仙的头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是因为用毒过多，反噬了。”棠棣靠近阿菁，低声说。
毕竟雪浮城那么大范围，水仙想要城中百姓皆中此毒，必然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这代价，或许并非她可以承受的。
符泊也发现了，他悲叹道:“你这又是何必呢？”
水仙轻轻合眼，指甲深深掐在肉里。
“说我痴傻，可是你又是何必呢？”她凄凉笑道，“我这样是因为我可怜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要和你一起生生世世困在这城里。我早早的送他们离开，早些投胎罢了。”
这时候符越想要说什么，却被阿菁拉回来了，她摇摇头，示意符越不要多言。
她早就发现了，雪浮城的奇怪之处。
水仙衰弱下去，符泊替她解开绳索，她轻轻抱住符泊，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
这是她喜欢了一辈子的人，花了半辈子去明白自己的心意，又花了半辈子想要忘记。
“我其实不爱用毒，用毒总是不大讨人喜欢的。”她依赖的靠着他，“只是总有一些人是医术没办法解决的，我得替你做那些事。”
她看着符泊垂在身旁的手，那双手宽大温暖，指节分明，干净得好像一块明玉。
这样的手是沾不得污秽的。
所以她要去做那些事，她杀掉那些想要阻碍他的人，替他铺好道路。
她要他做天下无双的城主，要他从始至终都干干净净的，不能沾上一丝一毫的污秽。
从前她和符泊青音一样，觉得只要善待他人，就会得到好的结果。
但是并没有得到什么好的结果。
他们救回那些被战乱所伤的妖怪，他们悉心照料那些妖怪。那时候她还一心想成为和师傅一样厉害的大夫，她有这方面的天赋，她认药材，记配方，都远远快于青音。
可是那些妖怪并不领情，甚至有妖怪想要半夜杀了他们，竟然只是为了他们所带的干粮。
第一次被师傅发现，师傅把干粮分给了他们。
第二次被师姐发现，又把水分了一半去。
再到后面，他们也和那些妖怪一起饿一顿饱一顿，有一次师傅饿得都走不动路了，还是被那些妖怪拉去看病了。
他们身上再也没有可以给那些妖怪的东西的时候，那些妖怪就打起了她和姐姐的主意。
她永远无法忘记那双眼睛，那里充斥着恶念和扭曲了的欲望。
师傅敲晕了那个妖怪，救了她。
师傅说这是因为妖怪们流离失所，没有安稳的去处，所以才会这样。
他说，我们要理解他们。
于是水仙信了，她对师傅口中所说的造城计划充满了期待。
按照师傅的描述，那是一座常年繁花似锦的城，城里人人安居乐业，还会有很多卖糖葫芦的。
可是刚开始的时候就遇到了很多阻碍，可是师傅并不理会，带着她们捡石块砍木头，一心一意建城。
她知道师傅是个很厉害的大妖怪，可是她一点也不觉得师傅不对那些妖怪动用武力有什么奇怪的。
她的师傅是世界上最好的师傅，他医术高明，他是个干净的妖怪。
渐渐的很多妖怪加入了他们，城渐渐成型了，她觉得会一直好下去了。
可是好不容易砍来的木头被烧干净了，修建了半个月的城墙被推倒了。
那些恶，是她所不能理解的。
可是师傅说了不可以动气，她忍啊忍，终于等到了城建好的那天。
师傅当然应该是城主了，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可是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很多之前没见过的妖怪，他们打不过师傅，却想要窃取大家努力的成果。
所以他们聚集在一起，反对师傅。
她站出来怒骂了一通，当天那些妖怪面红耳赤，灰溜溜的走了。她虽然被师傅罚了，可是心里却很高兴。
直到其中一个妖怪把她拐了去，那双手掐得她喘不过气，她的衣服被撕开了，她又一次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是师傅亲手给她做的新衣服，是她生辰的礼物。
她的手一挥，随身带的匕首就插进了那个妖怪的胸口。鲜红的血滴在她脸上，还是温热的。
她和尸体在房间里呆了半天，她慢慢爬起来把泥土拍干净，把血洗干净，回去央求师姐把衣服缝好。
师姐以为又是她调皮爬树，还轻轻训斥了几句。
她后来总是梦到那双眼睛，那里住着无尽的黑暗。
“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其实被吓到了，我在你房间外面站了半宿，听你念那些诗句。”她的眼神澄澈如孩童，“我听不懂那些句子，只觉得安心了很多。”
后来她再也不愿意主动碰医术，她明白了那是无法保护他们的。师姐是冰清玉洁的雪莲花，师傅是万万不能碰那些东西的，这事情只能她来。
她想了半天，觉得毒术最适合。她是孤星蛛，原本就是天下至毒之体。
所以她后来暗中清理了很多反对的妖怪，她累的时候常常想，等到师傅当上城主，一切就结束了。
她还能回去，做师傅身边天真无邪的小姑娘。
可是师傅当上城主以后，那些恶意却越来越多了。
她没有办法停止，她只能一直走下去。
“现在自然也是一样的，倘若雪浮城不再是雪浮城了，那也得是我毁掉的，轮不到我的师傅呢。”
她强撑着抬头看着她的师傅，他从来都是这样的干净模样。年轻时她也那样爱慕着那副好皮相，现在他的皱纹和白发她也是喜欢的。
他只要在眼前，她都是心中欢喜的。
“师傅，我想起……我想起我们刚刚来这里的时候，你左手抱着我，右手……右手牵着……牵着师姐。”她合上眼睛，“那时候可真好啊……”
像是想起来什么，她又凑得更近了些，在他耳旁说:“你需得记住，城里的那些人……全都是我杀死的……和你并不……并不相关……”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终于带着笑意闭上眼睛了。她没有什么遗憾，她心满意足。
在感受到她的全部重量以后，一直沉默着听她絮絮叨叨的符泊终于抬起手，轻轻回抱着她，这样她才不至于滑落下去。
阿菁他们皆沉默的看着，没有办法再说出什么。
一片死寂以后，这位老人终于哭出声了。
他并非完全不懂得她的心意，从小她就怕黑，他知晓她每每杀人以后的心悸，总是在房里点整整一宿的灯。
他搜集了许多有趣的异闻杂说，他慢慢念给她听。
他的这位徒弟，最爱听故事。
他却没办法阻止她，因他需要这样一把淬毒的利刃。
他深觉亏欠，就越发无法回应她明媚热烈的笑容。后来那笑容渐渐冷了，心也渐渐凉了。
于是他逼迫她离开了，后来自己深陷心魔，才明白求而不得最让人伤神。
半晌，符泊问道:“你早就知道了？”
符越答:“是。”
符泊又道:“何时？”
符越答:“前几年除夕，师傅的心魔越重，这城的结界就越强。我才发现一切的变化都悄然而至，而我以前竟然不曾察觉。”
“是徒儿没用，没能化解得了。”
“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在困境里走不出来。”符泊看了看头顶，有光漏出，一两朵细微的雪花落下。
“这场梦，做到现在，该醒了。”符泊搂紧了怀里的人，只见一道白光亮起，众人皆睁不开双眼了。
一颗珠子升起来了，周遭都围绕着青色的幽幽焰火。
那是符泊的灵珠。
“师傅！”符越欲上前，却硬生生被结界挡回来了。
符泊站在中央，朝着他们露出释然的微笑。
“你化解不了我的结界，是因为灵珠所致，这城里的也是。”他催动灵力，有灵气从指间流泄，“我为了她造了这个结界，如今才发现爱错了人。实在是可悲，越儿，为师先走了。”
语毕，灵珠破裂，深厚的灵力如海浪一般涌来，他们一时都有点站不稳。
等到再看时，符泊和水仙都不见了，空气里弥漫着点点荧光，那些荧光飞出去了，四处散落开来。
阿菁看见一副幻象，想来他们也都看见了。
符泊的白发变得乌黑，他的皱纹消失，他慢慢回到了青年时的面容。那时他还不是什么天下无双的城主，他是个漂泊江湖的大夫。
爱着青衫，身上有浅浅药香。
他左手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可爱机灵，只是性子太闹，他时常得替她收拾烂摊子。
可是每次训斥完，她一看着他，他又只好再把她抱起来。
他右手牵着另一个安静乖巧的小女娃，虽然不爱说话，却是很贴心细致的。
他们这样长久地在天地之间走下去，永远不会再分开了。
待到春天里最好看的那朵花盛开了，他就要替调皮的小魔头摘下来，轻轻簪在她头上，再违心的夸上一句好看。
这时候安静的那个小女孩就会低头笑一笑，是悄悄融化了的初雪。
雪浮城第一任城主，就这样在月宫下面不知名的石洞里，静静的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毒蜘蛛水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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