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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 杨洛 ...

  •   18 杨洛

      大业十一年,秋八月,夜。

      黑夜有如一头猛兽张开的血盆大口,似要像我吞噬……

      我已经疲累欲死,全身上下痛得骨头都像要散了架一样,但我仍是竭力地往前奔跑。这是个没有月色的暗夜,只有些许星辰在乌云偶尔移开之际,向着大地吝啬地洒下微弱的光亮。再加上这里是林间,那就更是将星空的光亮挡去了大半,显得更为阴沉。奔跑之际,我时常因脚绊在突起的土块或树根之上而身子扑倒,在地上骨碌碌的滚出好一段路。我一次又一次地摔倒,一次又一次地爬起,仍然不要命似的继续飞奔。

      不要命似的……其实我这样慌不择路的跑,就是为了活命。

      护送我的十名卫士,已经全部先后地被一路追杀而来的敌人杀害。也就是说,如果不是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以身相代,我已经死过十次!可是现在,我身边已经再无护卫,再来第十一次的攻击,我就只能以自己的性命来抵挡了……除非,我能赶在敌人追上来之前逃得更远,跑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去。

      在这星月无光的暗夜里逃亡,我早已东西南北方向不辨,再加上不断地摔跤乱滚,我自己也暗暗怀疑,会不会其实我只是在一个地方绕着圈子乱跑,根本就没有逃到远方去。但是,奔跑至少还能让我觉得自己在尽力地逃生,停下只会让我觉得是在坐以待毙,尽管可能二者其实全无分别,指向的结果都是一样——死亡!

      这样摸黑乱跑了大半个时辰的样子,我忽然右脚踩在一块圆石上。那段路有点坡度,圆石向前一滚,我的脚跟着一扭,我又一次狠狠地摔倒在地上,胸口还重重地撞在地面的什么尖锐的东西上,一阵痛彻心肺。可是我也顾不上痛了,挣扎着又要爬起来,却觉得右脚疼痛难忍,完全使不上劲来。我伸手摸了一下,原来是扭着了脚踝。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天绝我也!”这样扭了腿,想跑都跑不起来了,看来我也只能是坐在这里等死。

      我躺在黑暗之中,思潮起伏,想着这半个月来的突如其来的变故。

      八月中,父皇带着一众皇子廷臣北巡,却突然遭到突厥始毕可汗率倾全国几十万兵马前来突袭。突利那小子夏天时微服潜入长安,果然为的就是刺探北巡的情报。只恨父皇见突利身为始毕嫡子,竟能亲来朝贡,大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一高兴就都听不进我的警告了。幸好我还是心怀疑虑,悄悄地多派了探子在北巡的沿线探查,这才及时发现突厥大军埋伏在前,急忙通知父皇。

      仓皇之间,圣驾只赶得及奔进雁门郡的郡城之中。可始毕一击不中,也不肯就此罢休,竟不顾突厥骑兵平日只擅野战而不擅攻城的特点,一鼓作气地攻打雁门郡。雁门郡一地本有四十一座城池之多,竟然有三十九座都先后被攻陷,只剩父皇所在的郡城和封作齐王的二哥杨暕率兵守卫的崞县,互为犄角而仍能暂时苦苦支撑下来。

      始毕一时攻不下雁门,却也不肯就此退去,几十万铁骑把这余下的两座孤城围得铁桶也似、水泄不通。始毕如此一反突厥人平日没有耐性的常态,也是事出有因。这次北巡,不但父皇在内,连所有皇子都在内。大哥元德太子杨昭早死,余下的皇子其实也就只剩二哥杨暕和与我是一母同胞的三弟杨杲,这次他们也全都跟来了。一旦雁门被破,我杨家可就给一锅端了,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可是城内原来的守军再加上这次北巡的卫队,加起来也就只有一万七千多人,再有就是十几万手无寸铁、不通兵事的百姓。不要说突围,就连把皇帝受困的消息传出去,都殊不容易。

      有大臣倒是想出了一个主意,写了大量求救的诏书,绑在木头上,投进汾水之中,只盼下游的郡县能有人捡到通知官府,集结兵马前来雁门勤王。说起来,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其实很难能指望得上。不要说有多少诏书能被人捡起,就算有人捡到,如果捡着的是平民百姓,可能连字都不会认,就算是粗通文字的,这文绉绉的诏书也多半看不懂,捡了也是白捡。又或者终于有官家的人捡到,也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多久,还来不来得及。因为,雁门本来只是个小郡,粮食储备不多,突然涌进那么多人,供应一下子极其紧张短缺,算下来大概只能支持个二十来天。即使严厉控制口粮配给,最多也只能挨上一个月。这样,即使突厥大军这一个月内没能攻进来,从有能看懂诏书的人捡到诏书、通知官府、再集结兵马、到最后赶至雁门的整个过程所花费的时间如果超出一个月,那我们只怕早就饿死了。

      因此,当十天过去,仍然音讯全无之时,我就觉得再也不能这样继续坐困愁城,等候那天晓得能否指望得上的投入汾水里去的诏书。瞒着父皇,我找了个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怀里揣上早前写下、但没有都投进汾水中的诏书,挑选了平日对我忠心耿耿的十名卫士,让也是我心腹的守城卫士用长绳把我们悄悄地捶下城去,打算突围而去,向周边县郡传递诏书。这一切进行得如此顺利,当然绝非巧合。早在往汾水投放诏书时,我已经有此打算,如果十天之后仍没有效果,就决意冒死出城求援,因此早就悄悄留下了一份诏书。我也考虑到父皇不会容我如此舍生冒险,因此向他强力建议,把我的心腹卫士安排守城,方便在有需要的时候可以瞒过父皇出城。

      开始时一切还很顺利,绕过了好几层包围,但就差最后一层的时候,还是被发现了。因为我们是从城头以长绳悄悄捶下来的,坐骑也无法配备,在坐着快马呼啸追来的突厥人面前,我们差不多等于是全无还手之力,只能往有林木的地方躲,让马匹的优势无法发挥。但我们也因此无法随心所欲地奔向附近的县郡城池求救。就这样,十名卫士护送着我逃命,这几天里且战且逃,还是一个接一个地牺牲了,直到现在,只剩下我最后一人。可是,我这最后一人,大概也命不久矣了吧?虽然今夜天色甚暗,只要我躺着不动弹不吭声,突厥人若非走到近前也不会发现我。但只要天一大亮,只怕他们很快还是能发现我这个扭伤了脚、根本无法再逃走的……猎物。

      想到“猎物”两个字,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突厥兵所到之处奸-淫掳掠的恶行,我早听得多了。如果我落在他们手中,死了也罢,怕只怕还要受到羞辱。想到这里,我摸了摸腰间的配剑,暗暗下了决心,如果被突厥人发现,务必抢在他们抓到我之前先自行了断。

      这样胡思乱想了一阵子,忽然远处林木之间似乎闪起点点火光。我暗暗吃了一惊,想:“难道突厥狗那么快就追上来了?”我凝神看着火光来处,却是从我本来奔跑前去的方向过来的。除非是我在乱跑一通之际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向本来逃离的来路跑去,否则突厥人应该是从我后方而不是这前方而来。如果不是突厥人,那就是路人了,只是谁会在这兵荒马乱之时还在荒郊野岭里连夜赶路呢?

      那点点火光慢慢地向着我的近处移来,渐渐可以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大概有十几二十人的样子,都骑在马上,可算是一支小队伍了。我伸手把腰间的配剑抽了出来,剑尖抵在自己的颈喉处,只待一有不妥,马上能举剑自刎。

      那队人马越行越近,离我约三四十步远时,我已经能看得清他们的服饰,却有半数是突厥人的打扮,另有半数是汉人的装束。我心中怔忡不定。这里是邻近突厥的边境,突厥的衣饰乃至一些风俗在此地也甚是流行,因此即使是汉人也喜欢穿穿突厥人的衣服,这倒也并非奇事。毕竟突厥胡服比汉装简洁贴身,骑马之时远比阔袍大袖要方便得多。像这样队伍里又有突厥衣装,又有汉人服饰的,很可能其实都是汉人。但我又担心此时突厥大军盘踞雁门,只怕也会有小股的突厥游兵跑到这里来劫掠,或者是伙同了汉人中的无耻之徒,或者是抢了汉人的衣装自己穿上。事关性命生死,我一时也不敢大意,未看清来者是何方神圣之前,还是不敢轻率现身。

      我想等这人马走近些,看得更清楚,确认不是突厥人后再求救。可是那队人马却略略转了个弯,慢慢地朝远离我的方向走去。我正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开口呼叫,忽见那人马中一人,似乎是听到身后的同伴跟他说些什么,转过头来,正冲着我这个方向一笑。

      一支火把就近在他的身侧,摇曳的火焰照耀之下,那人带着笑意的眉目犹如闪电霹雳一般在我脑中闪耀轰鸣,我不假思索地用尽全身气力大叫出来:“李——世——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18 杨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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