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女儿红（李世民情史）》喵喵人

113、107 嫉妒（李瑛）

　　107 嫉妒（李瑛）

　　我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个双眼通红、神色忿恨的大哥，哪里还是平时我所熟悉的那个温文尔雅、从容镇定的大哥？

　　是他喝醉酒了吗？还是我正在做着噩梦？不，不是真的，不会是真的，这一定只是个梦……！

　　我全身无法自制地颤抖起来，可大哥的声音却恢复了平静——但这比他之前形同疯狂的吼叫更让我感到害怕，因为，这意味着他没有喝醉，他说的都是头脑清醒之下的话。

　　“反正，大家都已经知道我在嫉妒二弟，那我何必还要再作隐瞒？”大哥慢慢地说了起来，“你们知道的都没错，我是嫉妒二弟；可你们知道的也都错了，我不是因为他打了西秦这胜仗而嫉妒他，我是……我一直就在嫉妒他，从他出生的那一天起！”

　　虽然直视着我惊讶的目光，大哥的眼睛却好像并没有真的看见我，焦点似乎落在我脑后远处的某一点，更像是沉湎于遥远的往事。

　　“阿瑛，你也知道，爹娘有了我之后，十年之久都没能再生下男孩。在这十年里，我就是这李家的独苗，爹娘都战战兢兢的呵护着我，惟恐一不小心我夭折了，李家就要绝后……”

　　“可是……”我忍不住插嘴，“娘亲的性子，是绝不会溺爱我们这些孩子的。以她那么疼爱二弟，都没有把他宠坏。她对你的要求也很严格啊，就算是二弟还没有出生之前，也没有因为你是唯一的男孩就娇纵了你啊。”

　　“是的，娘亲是没有娇纵溺爱我，但那种感觉……那种你就是那唯一的一个的感觉，总之是不同的！在二弟出生之前，李家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围着我转，我就算只是轻轻的打个喷嚏，大家都会吓得手忙脚乱，嘘寒问暖，如临大敌。有什么好东西，无论是吃的还是用的，也一定是先放在我面前来让我挑个够。虽然娘亲总是坐在一旁教导着，说要与你们这些妹妹们分享，而且做大哥的应该有大哥的气度，要把大的、好的让给你们——我也确实会听从她的教导，把大的、好的特意挑出来分给你们——，可是，毕竟是由我来决定要不要分给你们，要怎么分；而不是像你们那样，站在一旁一脸艳羡之色的看着我，期盼着我能有大哥的气度。然后，当我把最好的分给你们的时候，你们一个个那副感恩戴德的神色，就别提让我有多么的看在眼里、甜在心里了。这不是比我自己把最好的先要了，更让我心满意足吗？”

　　我不由得默然了。

　　大哥继续道：“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再瞒你什么了。其实……阿瑛，在娘亲怀着你的时候，因为胎儿看起来很像会是个男孩，我当时那份提心吊胆，又有谁能知道？娘亲怀胎十月，我就担心了足足十月。那时我有六七岁大了，我已经会自个儿想心事了。娘亲怀着你的时候，以为会生下个男孩的时候，爹娘、家人……一下子全都只顾着将要出生的你，跟平日只会想着我的情况相比，这差别实在是太明显了，不由得我感觉不出来。那十个月里，我就已经清楚地确认了自己的心意：我不希望娘亲再生下男孩，我一定会嫉妒他的。所以，当你终于生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大失所望，只有我高兴得抱着你直嚷：‘我终于有个妹妹啦，我终于有个妹妹啦！’叫得那么的天真烂漫，让本来满脸失望之色的爹娘都忍俊不禁，开怀大笑了起来。我还记得，当时爹一把抱起了我，连同刚出生的你也抱在一起，对娘亲安慰道：‘毗沙门说得对，我们终于有个女儿了，这不也是值得高兴的吗？’娘亲看着我甜甜的笑容，不由得就伸手摸摸我的小脑袋，说：‘对，还是毗沙门比我们还懂道理。’听着娘亲这样的夸奖，我却是羞愧无地。我知道自己高兴的，其实是她没能如愿地生下男孩，她却以为我是由衷地为终于有了个妹妹而开怀……”

　　我听得整个人都怔住了。

　　大哥确实是自小就对我特别的好，我是能感觉得到的。可是一直以来，我还以为那是因为我是她唯一的嫡亲妹妹，不像弟弟的话有三个之多。若不是那天他亲口述说这当年往事，我怎么也想不到，真相……竟是如此这般。

　　“可是，就算我逃过了你出生的那一次，终究还是逃不过二弟出生的那一回……”大哥的眼神变得迷离了起来，“十年了！我已经享受了身为独子的生活有十年了！为什么上天终于还是要派下一个弟弟来给我？如果我真的应该有个弟弟，为什么不早点派下来？为什么不趁着我还不懂事的时候，趁着我还可以慢慢地适应过来的时候，早早地把二弟派下来？我已经十岁了，我已经懂事得不但会想自己的心事，还知道怎么向大人隐藏自己的心事了。二弟是在爹赴任岐州的路上出生的，我们都留在河东老家，到他满月之时才赶得及到岐州去吃他的满月酒。尽管二弟已经生下来有一个月了，可是所有人都还在为他的降生而喜心翻倒。那天晚上，爹才喝了几杯下肚，就已经乐得像大醉了一样无法自控，但他又还有几分清醒，不敢抱着那个还是太幼小娇弱的小小婴孩、于是改为抱起我发了疯似的原地连转了十几个圈。就连娘亲这我从来没见过她哭泣的人，也看得罕有地流下泪来……其实我也想哭，却是因为失望而哭——为什么这次不能又是个女孩？！后来有一天，女仆给二弟洗澡，我蹲在一旁观看，她走开了一阵子去拿东西，就只剩我一人在那婴儿旁边。那一刻，我好想……真的好想伸出手去，把他的小脑袋按进水里，就这样把他淹死……”

　　“哥！”我忍不住叫起来，打断他梦呓般的追述，“够了，我不想再听了，你不要再说了！”

　　大哥却淡淡的惨然笑着：“怎么？吓怕你了吗？你作梦都想不到，我这一向表面看来温厚敦实的大哥，竟会在十岁的时候就抱着如此可怕卑鄙的念头吗？”

　　“哥，你那时还小，有这种嫉妒的心思其实也并不是那么奇怪，更谈不上可怕了。但是你现在可不是十岁大的孩子了，你应该知道这种嫉妒是很幼稚的。”

　　“是的，我现在不是十岁大的孩子了。”大哥喃喃地重复着我的话，“但年岁增大所能改变的不是嫉妒的心思，而只是怎么去掩饰这嫉妒。我也知道这种想法很可鄙，尤其与娘亲一直教导我的正道大相径庭。于是我竭力地去压制这种想法，特别刻意地对二弟好，比对哪个弟弟都要更好。我从来没有当真骂过二弟一句，也没有跟他吵过架，更没有打他一下……这比爹娘对他都还更好！都说娘亲宠爱二弟，可我们家里能狠得下心来拿起板子打二弟的就只有她；爹也宠爱二弟，可他也会有责骂他调皮捣鬼的时候；还有你，兄弟姐妹之中就数你跟二弟最亲近了，但你也有骂过他，也有跟他吵过嘴、赌过气。只有我，我是从来不会做出哪怕只是半分对他不好的事。可是，有谁知道，我只是在拼命掩饰我对他的嫉妒，也是为着自己无法真正地摆脱这嫉妒之心而对他怀着愧意在赎罪？”

　　是的，是的，为什么我会没有觉察出大哥对待二弟的这种“特异”之处来？大哥对二弟，确实是好得……怎么说？好得不像一个哥哥对弟弟，倒似是对不便撕下脸皮得罪的……客人。是的，就是这种感觉！虽说是对他好，但就是不亲密。这跟我和二弟之间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我们之间也很要好，却是会吵嘴骂架的，是一种亲密无间的感觉。

　　我回想着小时候与大哥、二弟相处的情景，心底里一股寒气按纳不住的升腾了上来。我无法假装不能相信，大哥这时说的，都是真的！

　　“其实……我本来也可以这么一直装下去。”大哥又再继续往下说，“反正我已经装了十年了，所有人——包括二弟自己吧——，都觉得我这大哥对他这二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这样的掩饰已经是那么的驾轻就熟，想都不用想就能装出来。二弟这次赢了西秦一仗，声名雀起，以致有所谓朝廷内外‘只知有秦王，不知有太子’之说。但我其实并不是那么在意。反正……嘿嘿，他自小就是这样的嘛，到哪里都比我更能引人注目。就算是起兵之前，还不是一样的大家更多的知道他那个李家二郎而不是我这个李家大郎？我人不在太原，父皇身边的元谋重臣有几个认识我、了解我？我若是因此而嫉妒，太原之时早就嫉妒了，何必等到现在？”

　　“既然哥并不是因西秦之胜而对二弟之心起了变化，那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会对着李纲那不懂人情世故、不知变通的老家伙说漏了嘴呢？”

　　大哥深深地叹气，道：“那还不就是因为刘文静的案子？李纲那老家伙一直在我耳边唠叨个不休，说我身为储君，不可因父皇有误而沉默不语，一定得出面劝谏父皇云云。可是……他根本就不知道，我对那刘文静真是讨厌极了，虽说不至于欲置之死地而后快，但凭什么要我出头为这么个讨厌的家伙而得罪父皇？”

　　我讶然道：“哥讨厌刘文静？为什么？他也没做过什么得罪你的事吧？难道就因为他是二弟的得力助手，你暗地里嫉妒二弟，就把他也讨厌上了吗？”

　　大哥摇头道：“也不尽然。刘文静这人态度嚣张，实在是惹人生厌。他大多时候担任的是二弟的副手，但进军长安之时，我们不是在河东停留了一下吗？裴仆射认为要先攻下河东，二弟却主张绕过河东直取长安。父皇折衷了他们的意见，让二弟率主力绕行，我则留在河东城外作包围之势。当时父皇却让刘文静留在我军中辅助，没有让他跟从二弟。我也就跟这刘文静相处了那一段时间，可是他的所作所为已经足够叫我讨厌他一辈子了。他这人自视甚高，对我极不恭敬，总是说我这样做错了，那样也不对。我要是坚持自己的意见，他就大不高兴，竟说出什么‘如果是二郎就不会这么做’，或者是‘如果是二郎就会听我的’。听得我好生气闷，好几次真想冲着他脸就吼出来：‘我就是我，我为什么要跟你的二郎一模一样？’”

　　我听得暗暗叹气。其实二弟也曾经跟我提起过，刘文静此人恃才傲物，确实不好相处——说起来打西秦的第二仗，不正是由于他无视二弟病中嘱托要坚守不出的命令，才招致惨败的吗？——，但这人的确有奇才，对他须得有点容人之量才能把他用起来。大哥的肚量看来是不如二弟，但本来也不至于如此小气，偏偏刘文静这些话句句都刺在他一直暗暗隐藏着的对二弟的嫉妒之心上，也就无怪乎他会难以包容了。

　　后记：

　　1、长子或长女对次子或次女的嫉妒，这在儿童心理学上是常识，倒不是我胡乱编造出来加于大哥身上的。根据我看过的真实案例，有长子把次子的衣服剪得稀烂以发泄嫉妒之意的（把衣服想象成弟弟的替身，用剪刀把它剪碎），这听起来跟这小说里编的建成想把婴儿时期的世民按进水里淹死一样的可怕吧～～～～其实儿童的心思恶毒，不下于成人，但这不一定是说明他们性格有问题。长子要学会从最初的“独占”一切适应为与人“分享”，这个过渡时期的心理扭曲若不能处理好，就真的会影响以后的人生。当然绝大部分长子都能适应过来，这也是因为儿童的性格很容易改变塑造。但如果时间隔得太长，如建成那样享受了十年之久的“独占”，性格已经比较定型，适应起来确实会特别的痛苦，特别的不容易，甚至会是不可能。这就是这小说里对建成性情设定的心理学依据

　　2、以前说过偶写小说都从现实取材，现在的中国最大的儿童心理问题就是独生子啦～～～～偶见过的独生子，没有一个不是多多少少有点心理毛病的，大哥这种隐藏很深的心理扭曲，其实也是因为他差不多就像独生子那样生活了很长的时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