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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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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人称灵虚卦仙,我娘乃凰女后人,你胆敢冒犯本姑奶奶。”这便是我与苑荀初始之日的谈话。
那时我心高气傲,自然对于他无心的冲撞抓着不放。他只一介小小修士,虽与我修为平齐,但这身份上的差距便成了我骄纵的资本。
后来我才忆起,自己在他师兄弟面前刁难他,便使得他无依无靠的日子过得更为清苦。
他那时因为我受了不少罪吧,他对我的怨其实从一见面便有了吧。
父亲是卦仙自然有卦仙的好处,他逢十为自家算一卦,给出些天意却不泄露天机。我十八生辰,他算中一卦,说是我将遇见未来的夫君,他会是天地间的王者。
冥冥之中自有索引,我出了灵虚,去寻有缘之人。又遇见苑荀,他尾随在一行修士之后,垂拉着脑袋。
苑荀的师兄唤他做事,我与他们相熟,便与他们坐在一道。苑荀也为我斟茶倒酒,我失手打碎一杯,他师兄为了攀附我的关系,愤愤指责起他来,要他跪在我面前认错。
我虽刁蛮,但并非不讲情理,可这几个师兄并不给我讲道理的机会。他被压跪在我身前,可眼里未有半分不顺。白衣师兄暗地里踢他一脚,他未做防备,瓷片插进了手掌。
这下我慌了,我往日里连血都见不得,何况是害人流血。我娘医术了得,我自幼也学了些,便护了个障在他手上,又差我的小仆檀欢取了些药。
此伤不重,加之我的药障,三两个时辰便能完好如初。可我不顾他的拒绝,偏要他好了才能回师门。这便是我犯下的第二个错。
他回去师门,师兄弟自是要闲话一番。原本欺负他已是家常便饭,这下他过得更凄惨了些。我却在与他相处的时辰里得了些天机,我这药障竟与他的气息相融了。
回去问父亲,他道“你俩之后的劫难恐怕不少”。到如今,我才分明,此乃我找上门的因缘,也是我自找的孽债。
天地公明,容不下我俩相辅相长。承蒙的恩泽越多,遭遇的苦难也更甚。
不可否认,当时我对他并无真心,只觉得成为一位王者夫人是件新奇的事情。因为父亲跟苑荀师父的关系,我入他师门,做他师弟。
他们自然识破不了母亲所做的易容术,只知我家底殷实,对我十分友善。我主动亲近苑荀,他对我防得紧,后来更是时常避我。
我那时想,既然你我注定要成夫妻,早日风花雪月有何不可。我的亲昵一开始的确让他不自在,但日子渐渐过去,他倒能与我玩闹一二。
“我喜欢你,苑荀。”此乃我常打趣他的话。
我老想,定是我活得不正经,每每说起情话才不动听。
“断袖之情,恕我无能为力。”
“我不管。你欢喜我吗?世间可没有我这般任劳任怨的师弟了。”
“你是我师弟,我自然欢喜。”他道。
他对我甚好,除却父母与檀欢,大抵是世上待我最好之人。
那是我和他逍遥自在的最后日子。
师父寿终,师门解散。师兄弟们,包括我,全有家可回,他却孤零零一人。我怎好说我是当初害你两次的兮瑶,便也无法将他带入岛上。
我与父母通了书信,独自探访他的住处。他勤于修炼,夜晚出门抓些恶鬼,有时替人家捉些误入歧途的精怪。
他真是一个好修士。
我到现在还忘不了他再见我时的神情,这一念想支撑了我十年。而我当真以为他欢喜我,以为他像我欢喜他一般欢喜我。
他听我要与他同住很是不愿,要遣我回去。我死皮赖脸不肯走,他也没法。
他搭建的小屋虽然简陋,清苦的日子却满是滋味。
我喜欢他捋我的头发,喜欢他搂着我入眠,喜欢听他说的每一句话。那样的喜欢,像喜欢自己一样喜欢他。舍不得吃他给我留的鸡腿,舍不得闭上眼看不见他,舍不得他为了大义去犯险。
他常说我,你身子骨单薄,要是再不努力修炼便会被人欺负。
我说“我没被人欺负过,但欺负过人,你说他会原谅我吗?”
他道“你这性子,也做不成伤天害理的大事,他会原谅的。”
“那你呢?我做什么都会原谅?”
兴许是为了哄我,他揉揉我的头,“什么都原谅。”
我以为我可以宽一口心了。
可他的心,我猜不透。
一日,我俩去打精怪,是一只金斑秃鹫,已经能化成人形。终于费劲降服它,我和他皆是元气大伤。见地上有两条金灿灿的死蛇,为保命,只好掏了它们的元丹服下。
未料这两条金蛇是要在今日度化成龙的,此时正是最虚,才被秃鹫精怪灭了。我与苑荀得了大便宜,修为即刻飞升。
我俩修为一跃至七品,但论底子却连五品都难打败。平静几日后,这事被知晓金蛇化劫的来人发现,直追我和他到无垠崖。我以为将死,便将自己的身份曝露。
他说“我一直都知道。”
跳下无垠崖的时候,我的心满得要溢出来。
“我愿与你共赴生命的终结。”这是他说过最美的情话。
爹娘以修为换天机,前来相救。幸运的是我和他活了,遗憾的是我和他不能在仅拥有彼此的时光逝去。
之后我与苑荀在灵虚岛待了不少时日。他看似平和,但性子极傲。他不喜爹娘的恩惠,恼人的尊严又来作祟,说是要外出闯荡一番。
无论我怎么求,怎么骂,他都不愿留下,更不愿带我同去。
爹娘却对他颇为满意,赠予他不少宝贝,他自然不肯收。爹娘教给他毕生所学,他三跪九叩,说是会回此报答。
从此便是音信全无数载,后来再听见他的消息,他已成一方领主,骁勇善战,却守不住回来的诺言。
我恨他怨他,不顾父母阻拦,前去寻他。
我本灵根不差,又吃了金蛇元丹,实力大增。爹娘又教导我,未来苑荀若是王者,我必得配得上他。
我不到二十五,便成了九品大修士,想来见他也不失脸面,也许还能帮上忙。
此时的我若知道,前方的凶险与薄情,我必会在灵虚岛快活一生。
我站在他眼前,他竟不认得我。
我似乎生来适合守护,我待在他身边年复一年,帮他立下赫赫战功。他始终记不起我,但总算对我有情,或是有愧,娶了我。
那卦象的确准,我的夫君是一位王者,一位不属于我的王。
我二十八岁生辰,独自回了灵虚。父亲送我一只卦,“天地大变,万象初始”。
父亲说他也不明此卦,但不是吉兆,要我待在灵虚避难。可我终究放不下他,回他身边。
鹧鸪精竟怀了他的孩子。原谅我老喜欢叫她鹧鸪精,她父母原也是一方霸主,后归降了苑荀。她名为霓虹,年纪尚小,刚来时跟在檀欢身边当差。
我自是难过,我与他的十年光景,竟寥落得如此稀疏。
我心空乏,找了个地方闭关混日。
封地小族合谋造反,苑荀自是难以抵挡。霓虹族人在此时帮了大忙,霓虹表哥崖青成了苑荀的左膀右臂。
我不在境内,对这些事全不知晓。
可我爹娘得知大战燃眉,前来寻我,着了人的道,被押解做俘虏。
等我有所感应时,爹娘已双双遇难。
我爹和我娘,魂飞魄散,我抓不住,连一丝烟尘都抓不住。
我回去,如今的我更像是曾经的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我从未提起,他曾过的是怎样的日子。我俩相伴之时并非全是安稳,我与他的故事,是我修缮一新的良话。
苦难本该令人记忆深刻,可他忘得干净。他心里,或许连我的轮廓都不曾相见,又何况我父母。
我从未与霓虹有过针锋相对。换做少时的我,定会拔光她的毛。可自从我知晓她怀孕,竟生不出气来,有的只是心痛,仿佛一切本该存在。
她诞下一个可爱的孩子,遗憾手有畸形。
我回去时孩子刚满月,宫里红晃晃一片,而我昨日才知爹娘没了,悲恼不已。我大闹一通,本来也没什么,他虽生气但终究没怪我。
霓虹这厮在众人前诓我,说我笑话她孩子的手畸形。她这么做的目的我了然,但我就要顺着她的意,让她们看看我的脾性。
曾经的我是那么骄纵,为他收了所有的性子。如今,既要离他远去,我何必再如此不愿与人结怨,不愿叨扰他。
区区一只鹧鸪精,我一掌将她打回原形,当宾客众人拔了它三根尾羽。
我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崖青联合一队人马才将我拿下,苑荀问我“你是要选九十九道戒鞭,还是流放荒地。”
要如愿便一并如了他们的愿,荒地的屏障和精怪岂能伤我分毫,我不假几日便可出逃。我选了九十九道戒鞭,还要他亲自来罚。
我不愿看他的眼睛,如此悲切,仿佛要将我揉碎进骨子里。可我不是那个兮瑶了,不是他的兮瑶了。
其实心都死了,这鞭子哪有人家说的那么痛。我失了半生修为,得了个疯娘娘的称号,回我的灵虚岛。
至此无依无靠。
我家岛上还留有几个门生,疗养我整整两年,才算缓过劲来。我没有振兴灵虚的打算,无事便钻研古书典籍。许是当年那条金蛇的缘故,修为回升很快。
我收了个徒弟,只因她长得像檀欢。
上月,她突然到我面前磕头痛哭,说是不小心打死了人。我详问才知,那人乃是鹧鸪精的一个侍女。
天真的檀欢,夜夜祈福、岁岁伏地的檀欢。我为什么笨得那么彻底,竟没料到当初是鹧鸪精害的你。我不会让往事重演,护不住檀欢,我拼死也要护思思周全。鹧鸪精几次三番要人,全被我堵了回去。
我知道事情不妙,她心狠非常,定不会善罢甘休。而我,到如今,只想血洗这不公的世道。
思思亦如檀欢,为了不牵连我,偷跑出去受罚。鹧鸪精抱着她的残疾小儿,将思思当我面千刀万剐。
我发了疯,抓来他们全部凌迟。她自然没料到我的修为又回来了,她太大意,让我刺瞎了眼。
我绝不能让她如此痛快死去,必要叫她生不如死。我将她剜肉取骨,抽筋剥皮,而后悬挂在灵虚岛最高的树梢上,血染湖山。
他来了,千军万马。
我独守,孑然一身。
我想,我不愿负他。我要他亲手杀了我,如他亲手施我以鞭刑,保他一个大公无私的名号。
可我亦要报复他,在他心里绞一绞。
“苑荀,我父亲曾为我算过一卦姻缘,那人便是你。”
他那么深情,那么痛苦。
我走上前,“当年你说,无论我做什么,都会原谅我。现如今,我杀了她,杀了那么多人,怕是得不到你的原谅了。可我也……永生永世不会原谅你。”
“我之前骗了你,你并非天赋异禀,也不是生在富贵人家。你低到了尘埃中,是任人欺负的弱者。不过是机缘巧合,得了宝物,才使修为飞升。为此你我受人追杀,命悬一线,是我爹娘救的你。”
“你曾答应我,会回来找我,莫会负我。我与你生死相伴这么多年,可你终究负我。”
他泪眼朦胧,“是我负了你。”
“我爹娘,待你如此之好。授你本事,赋你新生,你怎可弃他们于不顾,他们若是知道……不……宁愿不知道。”
他还想辩解。
他那颤抖的薄情的唇,是我见过最可怕的东西,每每让我心痛到失去自己。
我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不愿看见他苍白的神情,“今日我说这些,及不到我和爹娘为你做的万分之一。自然,我并不要用这些陈年往事来博取你的同情。”
“我想死了,苑荀。”我的眼晴好疼,眼泪早已流尽,化为浓浓的血水,“你帮我了结,也算我成全你。”
他跪倒在我面前,“瑶儿,相信我,我们可以重来。”
我又一脚踢在他胸口,“这世上,爹娘死后,便无人可叫我一声瑶儿。”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道,“我会带你走,我会弥补你。”
“弥补,你把爹娘还我如何?把檀欢还我可好?若是不行,你便是生生世世为我做牛做马,为我生死折磨,也还不清我。”
我闭上眼,拽着他的手,逼他手中的剑抵上我的脖子,“苑荀,你知不知道,今日我算了一卦……杀了崖青……或者他会杀了你……”
“我不想死后还与你的魂魄纠缠不清,你晚点死。”
伤口见骨。
“瑶儿,不要抛下我。”
“这辈子,下辈子,无论是几辈子,换我来守护你。”
“瑶儿。”
……
苑荀,我很爱很爱你,可我不喜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