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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堕落的大卫之星 11 风中的纸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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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颢从衣柜里拿出那件趴着一只巴哥犬的粉色连帽衫三下五除二地套上,抢在李欧和段可艺之前去了教室。
至于为什么起这么早,大概是因为他激动得一晚上都没有睡着。
凌晨五点,他对着镜子里自己已经水肿的眼睛发了会儿呆,又去段公子压箱底的化妆包里掏了掏,找了几片眼贴敷了上去,天亮的时候总算消下去了一些。
明明和林弦已经熟悉了,可这是第一次以正式伴奏的身份和他在学校进行音乐上的和合作。每周能够和林教授共享一点工作时间,这从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
张教授难得放得早,他赶在下课大军来袭之前骑车赶去西乐楼。
越川总算是彻底入秋了,黄绿色的梧桐树叶还没来得及长熟就被瑟瑟秋风刮得到处都是,星星点点地散落在黄得晃眼的银杏叶上,被过路的学生踩得“咔咔”作响。
矮坡上摇曳的风车卷成一朵朵彩虹色的云,校园广播台放着小提琴版的《卡农》。
到处都是软绵绵的氛围。
拆了一颗林弦上次送给他的水果糖,恰好是应景的橙子味。
他含着糖果跟着窗外的旋律轻轻哼了几下旋律,低头整了整过长的袖子。
“来了啊。”
林弦背着琴走进来,手上捧着一大摞谱子。
“我一个学生怎么好意思让教授等呢。”
“你怎么到了学校就穿得乌漆麻黑,一点都没有在家里平易近人。”
林弦依旧在黑衬衫外面套了件黑色风衣,从头到脚引人注意的唯有银色的锥形领撑。
“这里是学校。”
他把肩上的琴盒横放在课桌上,拿出弓子蹭了蹭松香,白色的粉尘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你要再说和排练无关的话,我不介意重新再找一个。”
“你怎么……”
门板响了三下,上面的玻璃窗口探出一双精致的眼睛。
“请进。”
“林教授好。”
张助理夹着一份文件进入,将两张纸摊在他们面前。向狄颢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项后,就安排他们签字。
“弦乐系暂时把合作的终止时间定在了本学期期末,截止到元旦的新年音乐会。现在学校给出的校内演出有三场,目前定下来的校外演出也已经列在了补充说明里。”
“鉴于狄颢还是在校学生,学校会对他进行一定的学分补偿。这个学期也不用再给作曲系弹曲子了。”
“后续的合作视这三个月的演出情况而定。我们会主要参考林教授的意思再在系里讨论一下。”
“既然没有什么问题,我就不再打扰了。祝两位合作愉快。”
林弦看了一眼琴盖上的谱子:“选吧。”
“我……我选吗?这是你的独奏曲目,主动权应该在你。”
“这些都一直在手上练着,捡起来比较容易。两周后的音乐会只要我出两个独奏,你挑两个练起来吧。”
“所有的音频都已经发到你手机上了。你先在这儿挑,我出去一趟。”
狄颢翻了翻,大都是比较有名的大提琴协奏曲。于是他参照音乐会“秋日之歌”的主题,挑了Popper氛围还算热烈的《波兰舞曲》和《洛可可变奏曲》。
在钢琴上简单摸了一下音符,还不见林教授回来。
他又插着耳机,跟着大提琴的旋律尝试合了合《波兰舞曲》的前半部分。变奏处的音乐处理有些奇怪,他停下来看了看谱面上Solo的表情记号。
“歇会儿吧,先把早饭吃了。”
不知道教授什么时候从后门进来的。
最后一排角落的课桌上满满当当地摆着各类点心。
“楼里有规定不能在排练教室吃东西,豆浆我放在保温杯了,就在桌肚里。”
“这儿监控拍不到,你赶紧吃。我们得再巡楼之前把这些都清了,别让保洁阿姨难做。”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你肚子都响半天了。要么是我听错了,要么就是你还没吃东西。”
半小时之前狄颢的肚子确实嘟囔了一小声,不过立刻就被他的咳嗽声掩饰过去,结果还是被林弦听到了。
所以永远都不要质疑音乐系教授的听力……
狄颢咬了一口生煎,恰巧是他喜欢的鲜虾馅儿。
“一起?你买这么多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啊。”
“在家里吃过了。我去门口给你看这楼管。”林弦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再给你一刻钟。”
狄颢被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汤汁呛着了,连忙喝了一口豆浆,勉强抑制住自己的笑声。
一向以治学严谨闻名的林教授竟然顶风作案,还自告奋勇替他把风,说出去恐怕没几个人会相信。
或许自己对他,也算是个特别的人了。
原本应该在美国探亲的珠宝镶嵌专家白风正坐在欧洲一家养老院的大堂。
“林先生的复建结束了。您现在可以进去。”
宁希玲将托盘里的两杯玫瑰红茶放在茶几上,往餐盘里加了几块曲奇饼干,带上门出去了。
“林弦是不是联系你了?”
“是。五天前他给工作室打了电话,秘书跟他说我下个月才回国。”
“那你现在来找我做什么?”
“他为什么会想到找我?是不是你托我做的那个……”
“找你做的东西合理合法。现在收藏什么的都有,我让你打两件东西出来有什么问题?”
“可毕竟后来加工的时候,上面有……”
“如果用钱都堵不上你的嘴,那你觉得我会采取哪种一劳永逸的方法呢?”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白家和你们合作那么多年,之前讲好的规矩定不会破。可现在林公子又找上我,他是不是背着您暗中在查些什么?”
“我问了小玲,他就是替学校的前辈问问指挥棒定制的事。你就把他当成一般客户正常见面就行。”
白风从会客室里出来,本来还想和林太太打个招呼,却被告知她到楼下散步去了。
林竹派了自己的司机送他去机场,恰好在停车场的出口处遇上了往回走的宁希玲。白风摇下车窗,朝她挥了挥手。
“这次来得匆忙,也没给二位带什么礼物。过年回来吗?一定要来我家聚聚,慧隽很想你。”
“前一阵和姐通了电话,真没想到你们这么早就做了外公外婆。”
“哈哈,你们的压岁钱是跑不了了。今儿个时间紧,我得赶紧走了。这里风大,你也快进去吧。”
宁希玲望了一眼顶楼的病房,觉得自己轻得像风中的纸屑。听觉系统一下子发达到能够听清橡胶轮胎在水泥地上摩擦的声音。脚踝周围飞扬的尘埃爬上了她无力的小腿,无端增加了千斤的重量。
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她抬手探了探自己的脉搏,依旧维持在了正常范围以内。
撒旦的使徒,早就不具备人的特征了。
林弦一下课就被樊梦叫走了。狄颢替他整好没有用到的谱子,连同琴一起搬到了楼上的办公室。
按照教授的嘱咐把谱子归置到第二层书柜的第一个文件夹里,他小心地将中间那本厚重的中西音乐史重新放平,用挡板固定好,关上了柜门。
把手下端的螺丝掉了,他刚想要松手,门把就被一起带了下来。狄颢立刻弯腰摸了摸柜底,趁着小零件还没滚远,得赶紧抓回来。好在螺丝的重量不轻,被及时抢救了回来。
他看了看手上的把手,构造不算复杂,于是就想着自己重新装回去。在门上的托盘处比划了一下,发现接口的地方还有极小的一点缝隙,轻微的色差显示这并不是原配的把手。
因为空了一段距离的缘故,他低头扫了扫地面,果然在桌角找到了一张纸片。伸手去拿,明显感觉还有些厚度。
展开一看,里面还包了一张黑白照片。
一位身着旗袍的中年妇女。
……
在最深重的苦难中,没有呻吟,没有哭泣。沉默是绝望者最后的尊严。
在最可怕的屈辱中,没有诅咒,没有叹息。沉默是复仇者最高的轻蔑。
——周国平《风中的纸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