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默》珩澜

2、地府（二） 手的主人准

　　手的主人准确地抓住沈珩的胳膊把他往上一提，搂住他的腰身飞向岸边。

　　岸边站着转轮王、判官及一帮鬼差，众鬼见到鬼王，忙不迭跪下行礼，个个心中惊恐不安。幸好看在今日是一年一度的鬼市，鬼王没有追究责任。

　　众鬼惶恐散开后，薛梵面色冷峻，黑色的衣袍在绿色鬼灯的映衬下格外阴冷，谁都看出王上心情不好。

　　判官纵然不想这个时候把头送上去，可篓子是他捅的，他只能硬着头皮上，“王上，此人是人间修行的道士，命数未尽，却被黑白使者勾来了魂魄，属下如今正把他安置在府上。”判官观察着薛梵的神色，察觉他已经不耐烦，忙说，“属下一定尽快把他送回人间。”

　　薛梵不见表情的脸上眉目冷峻，不怒而威的王者之气压得判官差点喘不上气，还好薛梵说，先带沈珩回宫再议。

　　判官放下一口气，又骂沈珩，不省心的孩子哦，本来这天劫轻轻松松就过去了，非要来这么一茬，漫漫长路咯！不过又想，这恐怕就是命！

　　宫外鬼市热热闹闹，宫内却是冷冷清清。

　　薛梵坐在书桌后，笔走龙蛇，纸上龙飞凤舞，判官站在旁边心惊胆战，小心翼翼问：“王上，沈公子的事，您作何打算？”

　　薛梵笔下停顿，“这几日人界战乱，黑白无常应当正忙，过几日，处理好人间事宜，妥善送回。”

　　“是。”判官点头，心情略有放松，想起有一事未报，“王上，前几日天庭送来喜帖，水师大人的妹妹飞升，在月浮宫举办喜宴，邀您前去。”

　　“水师的妹妹？”薛梵想了一下，嘴角细不可察地扬起小小的弧度，眉目也柔和了一点，“那个小丫头啊。”

　　脑海里映出一个带着青涩笑意，扎着小辫子，唇红齿白，面若皎月的小姑娘。

　　他想，估计小丫头已经长大了，不知道是不是变得更漂亮了？

　　这时，鬼差来传话，“王上，沈公子已经醒了。魂魄没有大碍，只是要回到身体的话，可能要费些力气。”

　　判官问：“是因为被小鬼夺走了些灵气吗？”

　　鬼差点头，“要尽快送回人间，在地府魂的阳气消耗很严重。到人间后要保养一段时间，暂时不能使用法术。”

　　万物都有阴阳两性，万物负阴而抱阳。人分魂魄，作为阳形的魂和作为阴形的魄。阴阳相辅相成，此消彼长。在地府阳气自然是要被消耗殆尽的。

　　不过，这是沈珩命里的劫数，判官不便多言。只道：“我会尽快安排。”

　　看薛梵面无异色，还在认真写字，判官就极有眼色的请退回府了。

　　沈珩醒来后就觉得自己很虚弱，明明已经吃过药丸，却轻得好像随时可以飘起来，没有力气乱走，只好转着眼珠子观察周围的环境。

　　房间整个色调都是冷的黑白色。床很大，铺着黑色的柔软的床单，周围是白色纱制床幔，隐隐可见床顶的流苏。屋子里物件虽少，却样样精致。镂空的窗子，带着草木的清香。书桌上摆着厚厚的一层层的书，各种各式的毛笔挂了一排。桌上放着一支开得正盛的红色梅花，花香清淡，仅一支却有种花香满园的感觉。

　　地府竟然是个低调奢华的地方，沈珩感叹，不得不说很舒服宜居呐。

　　这里应该就是地府十殿阎王之一转轮王的府上了。昏迷前有隐隐约约听到他的声音，清冷干净，和他想象中的糟老头子阎王好像不一样，应该是个年轻高冷的阎王。

　　他休息了一会，感觉好点了，于是叫了个鬼差准备逛逛这位年轻的品味不错的阎王的府邸。

　　可还没出门，一队鬼差端着令人垂涎三尺的美食出现在门口。

　　“公子，这是王上命令送来的食物。”

　　沈珩惊呆了，没想到他还是个温柔体贴的阎王，不过“我已经是鬼了，这么美味的佳肴，也偿不出什么味道啊。”

　　鬼差笑着说：“我们地府的食物可不是为了吃饱和美味而产生的。这都是有灵气的仙界的食物，吃了是要增加灵气的。”

　　“这样啊。”沈珩端过排头鬼差手里的盘子，用手捏了一块牛肉片，一边咀嚼一边说：“替我谢谢你们老大。”

　　随着食物的不断上桌，沈珩简直想住在地府了，好吃的想流泪。对阎王的好感度也刷刷刷上升。

　　吃完美食后，虽然肚子还是扁平的，但他无比餍足的揉着小肚腩，眯着眼睛享受了一下天堂的感觉。虽然身在地狱，可比他在人间活的还滋润。

　　吃饱喝足后，他再次决定去溜达一下消消食。

　　胡乱转了一圈，沈珩发现，果然鬼也是人的一部分，审美风格什么的没什么差别，唯一和人间不同的就是没有活物。

　　沈珩正溜达着，看到前面桥头有个高大挺拔的背影，那人身姿卓越，凌然傲气，并非池中之物。

　　然而，沈珩脑回路清奇，先入为主认为那人跟他一样是被误捉来的。

　　他走过石桥，踱步来到古亭。走进方才看清，那人身着一袭烫着金边的黑袍，墨发齐腰，气质清冷高贵。

　　他走向前去向那人作揖道，“兄台好雅兴！”

　　对方没有说话，一阵沉默。沈珩摸了摸鼻头，同为天涯沦落人，他心中不免悲恸，决定打破沉寂，安慰兄台，“兄台也是被黑白无常误捉来的吗？看你心情似乎不太好。不过，兄台你可放宽心，阎王可温柔了，人还特别好，来了还送吃送喝，免费地狱三日游呢！开心点自己总是舒服的。不是有句话，‘既来之，则安之’。兄台，早晚你会回去的，安心。”

　　他想起印象里的阎王，迷之仰慕，唇角不自觉带笑，真心实意觉得像阎王这么好的神，天下独有。话匣子一打开就像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怎么也堵不住了。

　　薛梵听到这人这么夸他，有点骄傲的扬起下巴，心里像是有一颗奶糖，在夏日里融化了，沉溺在淡淡的甜里。心道，这个凡人不错。

　　他傲慢地转过身，沈珩这才看到了他的全貌。黑袍上用金线绣着方孔铜钱，墨色长发用玉冠束起，他面如冠玉，唇若涂脂，目似点漆，威严正气，不怒而威。

　　沈珩看到他的容颜后，脱口而出，“公子好生俊俏。”

　　虽然薛梵曾被评为“上天入地第一美男”，但那是几千年前的事了。这是他到地府任职后第一次有人这么直接真诚的夸他，薛梵一时觉得神清气爽。但他毕竟是鬼王，场面话听得多，纵使心里开心，面子上还是保持着惯有的面无表情。

　　沈珩又说：“公子看着好生面熟！”沈珩说完突然觉得这话很耳熟，好像是纨绔子弟勾搭姑娘的常用语。

　　不过，薛梵很受用，心情很好地解释道，“今日下午你见过我。”他指的是沈珩被救上来的时候。

　　而沈珩自动理解为，是在鬼市上见过。还若有所思地想什么时候见过这么俊俏的人。

　　“晚上的饭还可口？”

　　沈珩真以为是两个同病相怜的人，所以又滔滔不绝讲了一大堆。

　　“唉，我也真是命途多舛了，这是第三次被黑白无常误捉了，我都快怀疑是不是阎王对我有意思了。不过这是我第一次来幽都，之前两次都在奈何桥边溜达。”

　　沈珩说了一大堆，薛梵只在意，那句“我都快怀疑是不是阎王对我有意思了”。

　　“阎王不会对你有意思的。”若是平时听到这种话，薛梵是一定要嘲讽一番的，但是今日心情愉悦，就随口解释了一下。

　　沈珩一愣，明白他是把玩笑当真了，失笑道： “我只是打个比方！这么认真的小朋友真是太可爱了。”

　　对着一个比你大几千岁的人说小朋友！阎王眼睛危险地眯了一下，随即又慢慢睁大，似乎是不想跟他计较。

　　沈珩也意识到，这话说的有些不妥，随即敛了神色。有意岔开话题： “阎王大人是神仙，自然不会对凡人动情。兄台生前可有爱过什么人呐？”

　　薛梵沉默不语，像是陷入了漫长的回忆。四周静得可以听到虫鸣，时间慢慢游走，似乎可以感受到流逝的痕迹。沈珩以为不会听到答案了，准备起身回房间。结果薛梵问了句，“你呢？”

　　没想到薛梵会反过来问他，沈珩突然垂下头，眉目下敛，有一瞬间的悲凉萧瑟，“有人说，我是注定孤独终老的命。”

　　薛梵感受着空气中的悲恸，面无表情道：“人生在世，何必信命？”

　　在薛梵看来，所有的命运都不过是书册上寥寥几笔的墨痕。他活在世上，就是洒脱无畏，就是为所欲为。

　　沈珩听着他狂妄自大的一番话，竟然没有反驳他，而是温润地笑了笑，带着风情万种的柔情，摸了摸光滑细腻的下巴，整个人像是闪着金光，“不过，我可是道士，而且还是要飞升的道士，谈情说爱这么很浪费时间的事，根本不需要！”

　　薛梵觉得他的脑子今晚大概是抽了，竟然听一个疯子讲爱情，听了一个时辰。